煤球沉睡了三天。
第一天，寒尘去上课的时候，把煤球塞进衣柜里，用衣服盖好。陈宇问起他那只猫，他说跑了，陈宇也没多问。中午，寒尘抽空回了一趟宿舍，煤球还在睡。姿势没变，呼噜声甚至带上了某种韵律，像是山里老和尚敲木鱼，一下一下，敲得还挺准。
第二天，寒尘放学回来，煤球的呼噜声变了调，带着一种低沉的震动，像有人在他床上启动了洗衣机脱水模式。床板跟着抖，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寒尘掀开衣柜，煤球的爪子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梦里在奔跑。
“它什么时候醒？”陈宇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担忧，“它不会有事吧？”
“它只是吃撑了。”寒尘说。
“吃撑能撑三天？它吃什么了？”寒尘没说，陈宇也没敢追问，转身回去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桌上：“它醒来要是渴了，给喝这个。”
第三天，寒尘在教室里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己脑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敲一口大钟。紧接着是煤球的声音：“喂……喂喂喂……能听到吗？”
寒尘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醒了？”
“刚醒。”煤球的声音带着一点奇异的沙哑，“脑袋还是迷糊的，但身体感觉不一样了。轻飘飘的，又觉得特别有力气。好像以前一直穿着一件紧身衣，现在终于脱掉了。”
寒尘差点笑出来，但老师正在讲课，他只能压着声音说：“醒了就好，别乱跑。”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想伸个懒腰。”
“忍着。”
下课之后，寒尘回到宿舍，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床上蹲着一只猫。但那只猫已经不是原来的黑猫了。体型比正常的猫大了整整一圈，几乎像一头小豹子，皮毛底色从灰黑色变成了暗金色，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旋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最惹眼的是它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而是耀眼的金色，竖瞳。
“你……”寒尘走到跟前，“你是煤球？”
“你认不出来了？”猫张嘴说话，声音还是原来的调调，“我不就是换了身皮肤吗？至于吗？”
寒尘围着它转了一圈：“你现在看起来像只豹子。”
“貔貅。”煤球纠正他，“貔貅幼体初醒。我的血脉刚刚被灵石激活了。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以前那个卖萌装可怜的黑猫，只是我为了混口饭吃的伪装。”
“所以你以前是在装可爱？”
“那不叫装可爱，那叫生存策略。”煤球抬起前爪，对着光看了看，“现在好了，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当一只凶兽了。威风凛凛，人见人怕。”
“那你以后还能变成黑猫吗？”
煤球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身体抖了抖。它的体型开始缩小，皮毛的颜色也开始变化，片刻之后，又变回了那只灰扑扑的黑猫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体型比之前稍大了一圈，金瞳还能隐约看出来一点。
“能变。”煤球得意地晃晃尾巴，“但我更喜欢刚才的形态。原形霸气，伪装形态方便行动。行了，不吹牛了，说正事。”
“什么正事？”
“我的血脉记忆苏醒了一些。”煤球的表情认真起来，“我记起我这一脉传承的来历了。貔貅一族，在上古时期是镇守灵脉的神兽。人间每一个大型灵脉节点，都有一只貔貅镇守。我们吞吃灵石，不是贪吃，是为了炼化灵石中的杂质，让灵脉保持纯净。”
寒尘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是说，你吃灵石是本职工作？”
“对。”煤球理直气壮，“我吃灵石那是在工作，是有职业操守的。我不仅吃，我还要吃得专业，吃得讲究，吃得有格调。”
“可你刚才像吞汤圆一样差点撑死。”
“那是我第一次吃，业务不熟练。”煤球嘴硬，“以后多吃几块就熟练了。”
寒尘不置可否，转而问出一个核心问题：“那你记不记得，明德学院底下的这道场，究竟是什么来历？”
煤球的眼神闪了一下。它沉默片刻，像是在搜索记忆深处的东西：“我记不太清，但有几个零散的画面。这座道场原来的主人，跟貔貅一族有关系。他身边的貔貅，是我的先祖。在先祖的记忆里，这座道场底下，镇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煤球摇头，“但是我记得一个画面，那个人站在一扇青铜巨门前面，手中握着一把黑色的剑，门上贴着符咒。先祖蹲在他脚边，那人低头说了一句：‘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守着这道门，直到有人能握着这把剑，走进门里。’”
寒尘的心跳漏了半拍：“握着剑走进门里？”
煤球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有光芒闪烁：“你呢？你拿着斩邪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画面？”
寒尘回想了一下。那天在道场里挥剑的瞬间，他的确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见一扇青铜巨门，门缝里渗出丝丝黑气，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的纹路，跟他父亲留给他的玉佩上的纹路极其相似。
“我看到了一扇门。”寒尘说。
“门里有什么？”
“黑气。”
煤球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床面：“那就是了。斩邪剑挑中的不是人的灵力或天赋，而是气数。你命里的因果，跟那道场底下压着的东西有牵连。不然的话，那把剑不会认你。”
寒尘沉默良久。他没问煤球怎么知道这么多，这种血脉记忆里传承的古老知识，很难用科学解释，但讲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煤球扭了扭身子，打了个哈欠：“行了，刚醒过来，灵力还没完全恢复。我再睡个回笼觉。你该上课去上课，别因为我耽误了学业。毕竟像我这样的神兽，书读得不多，你要是也考不上大学，咱俩以后只能去工地搬砖了。”
寒尘被气笑了：“我谢谢你替我操心。”
后来寒尘回到教室的时候，林雪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吗？”寒尘回了几个字：“没事，昨晚没睡好。”林雪看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在下课的时候，默默往他桌上放了一盒牛奶。
煤球苏醒之后的当天晚上，操场边的路灯刚刚亮起，寒尘正准备去上晚自习，一个熟悉的女生逆着人流走过来，是周若曦。她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走到寒尘面前时停住，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我看到你从图书馆借了那本《槐下古城考》。”周若曦说，“你看那本书是找什么东西吗？”
寒尘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册：“你这个是什么？”
“我家传的那幅画的拓印本。”周若曦把画册递过来，“真品轻易不示人，拓印本送给你。说不定能在上面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寒尘接过画册，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座熟悉的槐下古城，画面比图书馆那幅临摹品要清晰得多。城中建筑布局、街道走向、每一处亭台楼阁的位置都纤毫毕现。他目光落在古城最深处的一座建筑上。
那个建筑隐约像一扇门。一扇立在山壁上的、青铜色的门。画师用细密的笔触描绘了门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符箓的变形。
寒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若曦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翻完画册，轻声说：“你果然认识青铜门。”
寒尘抬起头，与她对视：“你也认识？”
周若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太爷爷曾经留下过一句话——‘槐下古城的门，不是用来进的，是用来守的。’”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周若曦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留下寒尘独自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画册。风翻动书页，那一页青铜门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在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