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寒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学生会报名表,展开铺在桌上。表格的内容很常规:姓名、年龄、班级、特长、社会实践,最后一栏是“竞选理由”。他用笔尖敲了敲桌面,翻到表格背面,那行浅灰色的字还在:“干部自动获得四大家族联席会议列席资格。”
列席,不是参与。意思是只能旁听,没有表决权。但即便只是列席,对一个高二学生来说也已经足够重磅了。四大家族把控着省城大半的产业命脉,联席会议的决议能影响整座城市的经济走向。寻常人挤破头也拿不到一张入场券,周明却主动递到了他手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寒尘掏出手机,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四大家族联席会议是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
“周明邀请我进学生会,说副**能获得联席会议列席资格。”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沉默了两分钟。寒尘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反复闪现,最终跳出一段长消息:
“四大家族,周、张、林、赵,共同掌管省城的地下秩序和资源分配。联席会议是最高决策机构,每个家族三个席位,共十二席。明面上的话是协调产业,实际上牵涉到灵脉、矿藏甚至封印阵法的维护权限。你外公留下的青囊残卷里应该有记载,但内容不完整。周明让你进学生会,等于把一张能听到机密会议的票送到你面前。他不可能没有条件。”
寒尘回了一个字:“嗯。”
“还有,周明这个人比赵磊危险得多。赵磊的坏写在脸上,周明的算盘都是藏在笑里。你去见他时,他说了什么?”
寒尘略一回忆,把那段“杀气”的对话简略打字发了过去。
寒卫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复:“他这话是在诈你。你一个高二学生,正常经历不可能是杀人。他故意这么说,是想看你的反应。你能在他面前稳住,不露·底,就行。学生会副**的身份对你有用,继续接触,但别信他。”
寒尘收起手机,正要再翻表格,旁边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周明的表格?”
他转过头。林雪单手撑着腮,眼睛盯着课本,嘴唇几乎没动。但她微微偏过来的目光里,透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笃定。
寒尘也没转头,低声道:“你怎么看见的?”
“你掏出表格的时候,我眼睛又不瞎。”林雪说,“周明找你的事,半个年级都传遍了。有人说你是被收编了,有人说你要竞选副**。”
“你觉得呢?”
林雪终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他给了你一张表格。但依你的性格,应该不会被人随便收编。”
“你就这么信我?”
“我们认识多久了?”林雪说,“你做过哪件让自己吃亏的事?”
寒尘想了想,没反驳。
自习课结束后,他没回宿舍,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图书馆。明德学院的图书馆高二学生可以自由进出入,三楼是艺术类书籍区,展厅环廊挂着不少画。大部分是学生作品或仿名家山水,水平尚可,但谈不上多惊艳。
寒尘沿着环廊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幅水墨画前停下。
画中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城。城墙沿山势蜿蜒,城门紧闭,城内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右下角题着四个篆字:槐下古城。
寒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槐下。他的脑海里闪过江海市老槐树下的那片地下空间,闪过归墟之眼中的残垣断壁,闪过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中反复出现的“槐下”二字。画里的城郭布局,和他印象中的古遗迹最初结构几乎完全吻合。
他伸手想触摸画框边缘,但指尖还没有碰到画框,身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幅画是仿品。”
寒尘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环廊拐角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长发垂肩,五官精致,但神色清冷,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朝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真品在我家里。”
“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这幅?”
“看画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会看题字,但真正懂画的人会先看山势。”女孩说,“你刚才看的是画面布局的走势,不是在欣赏笔法,所以我猜你是冲着内容来的。”
寒尘没有否认:“那真品和这仿品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女孩走到画前,抬手指向古城中央的一座高台,“仿品里只画了高台,真品里高台上还有一棵树。据太爷爷说,树是老槐树,树冠如云,遮蔽大半座城。”
“老槐树?”
“对。传说这座城叫槐下城,就是因为那棵古槐。它还活着的时候,树根可以延伸到整座城的地基之下,镇压地底的邪祟。”女孩笑了笑,“当然,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传说而已,你当故事听就好。”
“你姓什么?”寒尘问。
“周,周若曦。”她偏过头看他,“你呢?”
“寒尘。”
“寒尘……”周若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又看了一眼画,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停了下来,没有回头:“你要是真对这幅画感兴趣,建议你查一查‘槐下城’三个字。学校地下道场第三层的壁画里,有关于它的记载。”
寒尘心头一动。道场第三层,他还没进去过。
“你怎么知道道场的事?”他问。
周若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环廊拐角,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因为那幅壁画的临摹者,是我母亲。”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那幅仿品画,耳旁只剩下图书馆里翻书声和窗外隐隐的风声。他没有急着离开,又把画中的城郭轮廓仔细比对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等他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条条浅黄色的光带。他掏出手机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周家有个女孩叫周若曦,提到学校道场第三层有壁画,画的是槐下城。她说她母亲临摹过。”
过了大概一分钟,寒卫国回了一行字:“周若曦是周明同父异母的妹妹,母亲早逝。她所说的壁画,和你爷爷笔记里记载的‘镇邪图’很可能是同一幅。你爷爷当年找这幅图找了十几年。你没见过她,以后也不必刻意去接近。但如果她主动来找你,不要拒绝。”
寒尘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煤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那画有啥特别的?让你跟个电线杆一样杵这儿半天。”
“画里画了一座城,城下压着东西。”寒尘说。
“压着什么?”
“不知道。但压着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和这个道场压制的东西是同一类。”
煤球耳朵动了动:“那不就等于你终于知道,你每天上学上课的脚底下,躺着一头随时可能醒来的大玩意儿?”
“差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寒尘迈开步子:“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总不能因为脚底下有东西,就不走路了。但在那东西醒来之前,先把它压得更死一点。”
煤球跟在他后面,甩了甩尾巴:“说得好,走,去食堂。我饿了,听说今天三楼有海鲜,我得去看看能不能偷一爪子。”
“猫吃海鲜会掉毛。”
“我是貔貅,不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