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点四十分,寒尘坐上了回江海市的绿皮火车。
他没买卧铺,买的是硬座。十一月的夜车人不算多,车厢里零散坐着几个乘客,光线昏黄,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刷手机,空气里飘着泡面和廉价香肠的气味。
煤球蜷在座位底下,用寒尘的外套盖着头假装睡觉,只露出一条尾巴搭在地板上。它对这个位置的评价是:“绿皮火车的座位下,视野开阔,通风良好,就是有人脱鞋的时候味道太潮了。你知道我鼻子比普通猫灵多少倍吗?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全车厢有六个脱了鞋的脚,我的嗅觉体验相当于你们人类把鼻子埋进行李架上的咸鱼堆里。”
寒尘没理它,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列车有节奏地晃动着,铁轮碾过轨道接缝,发出规律的哐当声。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寒卫国说的那些信息:老槐树异变加剧、M集团四十多人的封锁线、地下暗河的入口、吞噬之核……
寒卫国今晚就会动身去M集团。他给寒尘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启程。”寒尘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让那些多余的字暴露什么。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偶尔闪过一点远处城镇的灯火,很快又被黑暗吞没。寒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再睁眼时,列车已经减速,广播里传来女声报站:“江海市站到了,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寒尘站起来,把外套从座位底下拎出来。煤球睡出了一脸懵,被寒尘塞回背包时才反应过来:“到了?我这才刚做完一个关于烤鱼的梦,你就把我搞醒了。你知道在梦里吃烤鱼有多幸福吗?”
“到了给你买烤鱼。”
“真的?”
“先去干正事。”
出站时,江海市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烧烤摊和河水气息的味道。江海市不大,晚上十点以后街上人就少了,火车站附近的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炒粉摊的铁锅翻腾着火光,烤鱿鱼的烟气飘过半条街,有人在路边吆喝“最后一锅,卖完收摊”。
寒尘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城南老槐树那边。”
司机一听这个目的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小伙子,你去那里干啥?那边封路口了,过不去。”
“封多久了?”
“得有三四天了吧。”司机打着方向盘,“听说是园林局搞什么病虫害防治,整个城南那段路全围起来了,还雇了一帮保安把守。白天还能看到穿黑衣服的人在那边走来走去,像是有什么大事。”
寒尘从后视镜里跟司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那你在河堤路口把我放下来就行。”
司机没有再追问。车在河堤路口停下,寒尘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从这里到老槐树,还有大约六百米的直线距离。他站在路口往远处看了一眼,看见老槐树所在的那片区域被警戒线围得密不透风,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这些人站姿笔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明显经过专业训练,不是普通保安。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头,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声音压得很低:“不对劲。这附近的灵气浓度太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
寒尘也感觉到了。他运起望气术,视野里的世界变了模样。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暗淡无光,脚下的草皮枯黄卷曲,空气中那些原本在城市里还算活跃的游离灵气变得稀薄而迟滞。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笼罩着一股浓重的黑色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地底冒出来,正在不断往外渗着阴气。
“走。”寒尘没有停在原地多看,带着煤球拐进一条小巷。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绕到一个旧小区背后。这里的围墙正好挨着老槐树所在的城南公园角落。他贴着围墙根蹲下,仔细听了一段动静。公园里隐隐传来对讲机的沙沙声和人的对话声。人数比贴在警戒线旁边的还多,还有发电机运转的低鸣。
“他们带了发电机?”煤球小声说,“这大晚上发电干嘛?总不可能在树上挂彩灯吧?”
寒尘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翻出那块妖狼毛皮,裹在身上,然后弓着腰,沿着围墙根慢慢向前移动。煤球紧跟在他脚边,脚步无声,像一道影子。
绕到公园侧面的排水渠附近时,寒尘停下来。他蹲在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拨开枝条,看到了老槐树的全貌。
老槐树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糟。
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裂纹,那些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树冠的分叉处,像是有人用巨大的黑色笔在树干上画满了蛛网。树叶早已枯萎,大片大片地挂在枝头,没有风的时候也时不时地掉落。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发黑,表层翻起一片片深褐色的硬壳。
更诡异的是,老槐树的根部中间位置,有一道大约一米宽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了一样,形成一道隆起的坎。从裂缝里向外渗出的黑气浓度极高,在树根周围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像是在吞噬周围空气里仅存的那一点灵气。
两个穿黑制服的人正站在裂缝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仪的东西,对着树根扫描。其中一个人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很快,从公园门口驶进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警戒线内。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银色手提箱。
中年男人走到老槐树前,没有碰树干,只是蹲下来,观察了一会那道裂缝。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金属棒,轻轻探进裂缝边缘。金属棒上亮起一点蓝光,然后蓝光迅速变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把金属棒收起来,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立刻散开,有人拿着设备走向公园各个角落,像是在布置什么阵势。
煤球的尾巴轻轻扫了寒尘一下:“那个提箱子的家伙,不是普通人。他身上有灵气的味道,虽然不是太浓,但够得上修炼者的门槛了。”
寒尘眯起眼睛,运起望气术仔细看了看那个灰风衣男人。对方的灵气确实比旁边的普通人强出一大截,但最多也就是刚刚入门的水准,比起他见过的叶倾城差远了。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手里提的银色手提箱里,却隐隐透出一股远超他自身灵气强度的波动。
箱子里有东西。
寒尘的目光落在那只手提箱上,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如果他没猜错,M集团应该有某种设备或材料,可以加速封印的破坏。那只手提箱里放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这次破坏封印行动的核心道具。
但他不能贸然动手。对方四十多个人,还有修炼者坐镇,他要是现在冲出去抢箱子,等于把自己送进包围圈。更何况,寒卫国给他的任务,是绕过·封锁,从地下暗河接近老槐树根系,寻找修补封印的可能。他要是暴露了,这条路线就废了。
寒尘轻轻把灌木枝条放回去,转身原路撤回。
他离开公园范围,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即将打烊的烧烤店门口。店里已经没什么客人了,老板正在收炭,看到寒尘一个人站在门口,顺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吃串吗?”
“来十串烤羊肉。”寒尘说,“还有一条烤鱼。”
煤球在背包里无声地竖起了耳朵。
老板动作利索,几分钟把串和鱼端了上来。寒尘坐在塑料桌旁,咬了一口羊肉串,目光却没有聚焦在桌上,而是像在消化什么信息。煤球从背包里钻出来,偷偷把整条烤鱼叼回座位底下,含含糊糊地说:“那个灰风衣的箱子里,我觉得有好东西。”
“我也觉得。”寒尘说,“但再好的东西,现在也拿不到。我们是来找路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暗河?”
寒尘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手机,寒卫国之前发的那条“启程”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进来。他不确定父亲现在到没到M集团那边,也不确定那边会不会顺利。但有一点他想清楚了:今晚不能动手。老槐树周围布防严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暗河入口,探明地下路线。这比跟M集团正面硬碰更重要。
“明晚。”寒尘说,“明天白天,我想办法去一趟周小渔的花店,看看她那边有没有新的情报。”
“周小渔?”煤球的耳朵一竖,“你回江海市不先去找她,晚上来找我吃烧烤,你不怕她知道了炸毛?”
寒尘把最后一串羊肉吃完,擦了一下手,站起来:“她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还不去店里,那才会炸毛。行了,吃完了,找个地方睡觉。”
“去哪儿睡?”
“城南花店附近有家小旅馆,我上次住过。”
煤球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叼着鱼骨头往垃圾桶方向一路小跑,又窜回寒尘背包里。寒尘付了钱,在老板“有空再来”的招呼声里走进夜色。
街道上的路灯间隔很远,有一半的路灯没亮,昏黄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寒尘背着包,低着头往前走。路边的小卖部电视上正在重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和这条冷清的街道格格不入。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花店后巷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前面停下。旅馆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爷,收了八十块押金,递给他一把挂着塑料牌的钥匙:“三楼,左手边,空调热水都有,明早十点前退房。”
寒尘上了楼,开门进去,把门反锁。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挂在墙上的老式电视,窗户正对着后巷,能看到远处老槐树方向那一片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在夜空中像是谁打翻了一瓶墨汁。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拉上窗帘。
煤球从背包里跳出来,在床上踩了一个圈,趴下。它歪着脑袋看了寒尘一眼:“想什么呢?”
“想暗河。”寒尘说,“寒卫国说,暗河的入口在明德学院老教学楼地下室下面。但老教学楼地下道场塌了,入口有没有被堵死,得先去看看。”
“那幽冥草呢?你不是说要在明德学院地下找吗?”
“先找暗河入口,顺路看看道场底下还有没有路。两条线一起走,省得来回折腾。”
煤球打了个哈欠:“你这人就是贪多。听你们人类的俗话怎么说来着,贪多嚼不烂。万一明天你掉地下室里出不来了,我可只负责回去报信啊。”
“你上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是谁从地下四层把我背出来的?”
煤球的脸一僵:“那是我吃错了东西,肠胃不舒服。”
寒尘不理它,把毛皮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躺上床。煤球在床尾蜷成一个球,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寒尘没有马上睡着。他侧躺着,面朝窗,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远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黑雾方向。脑海里反复转着几件事:寒卫国怎么样了,暗河入口还能不能走,幽冥草到底在哪才能找到,吞噬之核又藏在什么地方。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江海市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那些黑色的裂纹在无人看到的角落,又缓慢地向树皮深处扩张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