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教学楼地下那道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寒尘蹲在防水布旁边,把身上的碎石灰拍干净。煤球从裂缝里钻出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泥,一脸嫌弃:“这下面比我想象的还脏。你确定这块地方真能长幽冥草?我看底下除了石头就是灰,连根草芽都没有。”
“沈清漪说的,阴气重的地方容易出幽冥草。这下面的阴气都快凝成水了。”寒尘说,“今晚再去一趟,往更深处探探。”
“还去?”煤球的耳朵抖了抖,“你疯了吧。那个石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你看见了吗?蓝光一亮,我感觉整面墙都是活的。”
寒尘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一个未保存的号码。但他认得这串数字,是寒卫国之前联系他时用过的一个临时号码。时间是从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每隔半个小时打一次。
寒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寒卫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
“不太好。”寒尘说,“见面聊。”
“我在老住处。”
“我知道路。”
挂了电话,寒尘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拎起放在防水布边的背包,对煤球招了招手。煤球跳进背包,从拉链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去哪儿?”
“去见我爸。”
“这个点?”煤球抬头看了看天,“他这个点还醒着?”
“他打了一夜电话。”
煤球没再吭声,把头缩了回去。
寒尘绕过警戒线,从操场侧面翻出学校围墙。清晨的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一个高中生背着包打车去老居民楼有点怪,但也没多问,踩了油门就走。
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寒尘付了钱,穿过窄巷,走进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三层都是坏的,他摸着黑上了顶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站定。刚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但眼下一片青黑,明显也没睡好。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寒尘,抬手帮他把衣领上的一片碎叶子摘掉,轻声说:“你爸等你一晚了。先进来吃点东西,天塌下来也填了肚子再说。”
寒尘进门。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开着一条缝,但屋里的烟味依然浓得像着了火。寒卫国坐在桌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位置,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
寒卫国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看了寒尘一眼,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从省城过来,你花了四个小时。”
“先回了一趟学校,处理了点事。”寒尘拉开另一把塑料凳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煤球从包里探出脑袋,吸了一口烟味,猛地咳了两声:“咳,咳。你们人类抽烟这个习惯,我是真的理解不了。我活了四百年都没见过这么能熏腊肉的。”
寒卫国没理煤球,把桌上的地图推到寒尘面前:“明德学院地下道场的入口·你们找到通道了?”
寒尘看了一眼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跟他昨晚去的地方几乎重合:“你怎么知道?”
“胡媚儿的消息。”寒卫国说,“她告诉我,道场崩塌后,老教学楼后面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通向地下室。那是唯一还没被堵死的通道。”
寒尘点了点头。他本来想问胡媚儿怎么跟寒卫国联系的,转念一想,胡媚儿的情报网在妖兽圈子里混得比市面上的黄页还全,这种事也不奇怪。
“你有把握在两周内拿到幽冥草?”寒卫国直接问。
“两周?”寒尘皱眉,“最开始不是说一个月吗?”
“情况变了。”寒卫国掐灭手里最后一根烟,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正要点上,苏婉清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把烟盒抽走了。
“你今天抽了半包了,够了。”苏婉清把一碗热粥放在寒尘面前,又放下一碟咸菜,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商量的余地,“你也别打算这根烟,要吃早饭就吃,不吃就给我睡一觉醒来说。”
寒卫国看了一眼被收走的烟盒,没有争辩,老老实实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画面跟他在M集团时指挥一帮手下布置任务的形象差距太大,煤球忍不住在包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被寒尘一掌按回去。
“说正事。”寒卫国放下碗,“江海市的老槐树,三天前开始出现大规模异变。树干开裂,树根出血,周围的植物大片枯死。M集团的人已经在老槐树周围布了人,把整个城南片区封锁了。”
寒尘的筷子顿住了:“他们封锁了多少人?”
“至少四十个。”寒卫国说,“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多少,我暂时摸不清楚。但他们的计划很清楚,就是想在饕餮冲破封印之前,把整片区域的灵力控制住,好确保吞噬之核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吞噬之核。”寒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到底是什么?”
寒卫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饕餮是上古凶兽。它的吞噬之力来源于体内的一个核心,相当于人类的丹田。这个核心在饕餮体内孕育了几千年,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M集团想要这个东西,不是为了封印饕餮,而是为了把它挖出来炼成法器。”
“法器用来干嘛?”
“不知道。”寒卫国说,“但他们既然策划了这么久,肯定不是为了放到博物馆里供人参观。”
寒尘想起在地下道场看到的那些残留封印,想起爷爷耗尽寿命守着归墟之眼,想起母亲在归墟里被关了那么多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如果封印被破坏,饕餮元神冲出来,会怎么样?”
“方圆百里之内,草木枯萎,生机断绝。”寒卫国说,“饕餮的本能就是吞噬。它冲出封印的第一件事,就是吸干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灵气。江海市首当其冲,省城也会受到波及。更要命的是,如果M集团在饕餮脱困后趁机抽取吞噬之核,那就会直接控制饕餮的元神。”
“控制饕餮?”
“对。”寒卫国说,“到那时候,他们手里就有了一只活的上古凶兽。这只凶兽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荒漠。你觉得他们会用来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寒尘没有接话。
苏婉清端着两个碟子走过来,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切好的咸鸭蛋,放在桌上,然后在寒卫国身边坐下。她的手轻轻搭在寒卫国的手臂上,没有催促,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煤球蹲在背包里嚼饼干的声音。寒尘低头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碗:“爸,你昨晚打了我五个电话,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寒卫国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说。”
“我要回M集团。”
寒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打算回M集团。”寒卫国重复了一遍,“不是真的回去,是回去当卧底。我在M集团内部待了十几年,他们的联络通道、暗号体系、据点分布,我比他们自己人还熟。如果我带着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主动回去,他们大概率会重新启用我。到时候,我可以从内部拖慢他们的计划,甚至可以找到吞噬之核的准确位置,配合你从外部动手。”
“不行。”寒尘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方逃出来,我妈也刚被救回来。你回M集团,等于是把自己送进虎口。那些人一旦发现你不老实,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我知道。”寒卫国说,“但我比你更清楚,这件事没有比我亲自回去更稳妥的路子。你想想,老槐树那边已经封了,你一个人既要找幽冥草,又要潜入M集团据点拿情报,分身乏术。我呢,M集团那帮人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少底牌。我手里有些东西,足够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让我回去。”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黑色的塑料壳,边缘有些磨痕,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里面是M集团一直在找的一份研究资料,关于饕餮封印的完整数据。”寒卫国说,“当年我从M集团离开的时候,把这份数据带走了。他们翻了大半个国家都没找到。如果我带着这个回去,说是从守夜人那里抢来的,他们会信。”
寒尘盯着那个U盘,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寒卫国说的是实话。眼下,他们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快的办法获取M集团的情报。但理智归理智,感情上他没办法这么干脆地点头。他见过那些从M集团逃出来的人是什么下场,也亲眼看过M集团处理叛徒的方式。
“寒尘。”苏婉清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爸这个想法,他昨晚跟我商量了一夜。我一开始也是反对的。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办法反驳。”
寒尘抬起头:“什么话?”
“他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如果只顾着自己老婆孩子的平安,那江海市几十万人,省城几百万人,到时候滔天大祸来了,他没有脸去地下见寒家的列祖列宗。”苏婉清顿了顿,“我知道这话听着老气,但他说的是实话。”
寒尘沉默了很久。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安静地看了看寒卫国,又看了看寒尘,然后小声说:“你爸是这个。”他伸出爪子,比了个大拇指。
寒尘阖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恢复平静:“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就是这两天。”
“你能带多少东西?”
“什么都不带。”寒卫国说,“越干净越好。M集团那边不是傻子,你带的东西越多,他们越会起疑。就带这个U盘,加上几件换洗衣服,足够了。”
“联络方式呢?”
寒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这是专门用来跟你联系的一部加密手机,号码是临时注册的,信号会隔一天切换一次。我到了那边,会想办法用它跟你联系。你记住,如果连续三天没有收到我的消息,不要等我,直接按原计划走。”
寒尘沉默着接过手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一件事。”寒卫国说,“你回江海市的时候,尽量不要惊动M集团的人。老槐树被他们层层围住了,你一个人闯不进去。但你在明德学院地下道场找到的那条裂缝,有一条暗河可以绕到老槐树根系的下游。”
“暗河?”寒尘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建明德学院的时候,道场的设计图有一部分在我手里。”寒卫国说,“老教学楼下面那条暗河,其实是当初修整阴阳风水时留下的排水道,和城南老槐树的地下根系很近。你从那边走,理论上可以避开M集团的监视。”
他看了一眼寒尘:“但那条暗河很久没人走过了,具体能不能通到老槐树下面,得看运气。”
“运气?”寒尘还没说话,煤球先炸了毛,“他从小到大抽奖连个三等奖都没中过,你让他赌运气?”
寒尘看了煤球一眼:“你不是貔貅吗?貔貅不是招财吗?”
“招财是招财,管不管运气,那得看你是几级VIP。”
“行了。”寒卫国打断一人一猫的拌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陈旧的皮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很光滑,表面带着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
“这是什么?”
“妖狼的毛皮。”寒卫国说,“当年我在M集团的时候,从一个老猎人手里收来的,一直留着没派上用场。妖狼的毛皮可以屏蔽一般妖兽的感知。你下暗河的时候,裹在身上,能防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近身。”
寒尘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毛皮,触感有些粗糙,像是一种很硬的短毛。从手感判断,比普通羊毛要硬不少。
毛皮边缘有一个烧焦的缺口。寒尘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寒卫国既然一直留着,那这块毛皮多半有它的来历。有些往事,不必事事追究。
“谢谢。”寒尘把毛皮和U盘一起收进背包,然后站起身,“那我就按你说的路线走。幽冥草的事,我会想办法。”
寒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看了一眼苏婉清,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布包,递给寒尘。
“里头是几包止血的药粉和你爸以前记的几张草药分布图。”苏婉清说,“你不能光顾着找幽冥草,自己的伤也要上心。”
寒尘接过布包,握了拧紧,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道口窗户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晨光。寒尘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没有回头。
“爸。活着回来。”
寒卫国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寒尘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随后是煤球的小声嘀咕:
“你爸不说话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他说什么来着,‘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看是‘倔不过父子’。”
寒尘没有回头,抬脚走进走廊。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楼梯下到一半,他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的号码,备注名是一个字:爸。
他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继续下楼。
煤球趴在他背包里,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猫脸,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铁门,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它难得没有找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