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提前起了床。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夜睡不着,但事实上他后半夜睡得很沉。陈宇还在打呼噜,煤球更是窝在枕头边睡得四仰八叉。寒尘坐起来,摸了摸脖子——落枕了,脑子和枕头同归于尽式的睡姿留下的后遗症。
他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枕头下那枚玉佩取出来,用红绳穿好,戴上脖子,塞进衣服领子里。玉体贴在胸口,微微有些凉意。过了几秒,暖了起来。像是被体温焐热,又像是它自己主动在迎合他。
陈宇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七点半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陈宇没有回应,重新陷入呼噜声中。
寒尘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从柜子里拿出那本《青囊残卷》的抄本翻了翻,又合上。有一部分内容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但今天看着那些字却有些心浮气躁,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封印倒计时两个月。五行材料差幽冥草。道场崩塌后堵住了入口。胡媚儿说下面还有通道。
他把书塞回柜子,背上书包出了门。
早上七点半的校医室还没有人,门虚掩着。寒尘推门进去,看见沈清漪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低头看一本线装书。窗台上的盆栽冒出了新芽,她面前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沈清漪听到脚步声抬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大清早的,哪不舒服?”
“想问你点事。”寒尘拖了把椅子坐下,“你知道幽冥草吗?”
沈清漪翻书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将书合拢,搁在桌上,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听说这东西能入药。想问清楚性状,免得碰上也不敢认。”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头扫到脚,带着一种审视:“碰上?你打算去哪儿碰?”
“还不确定。”
沈清漪没有继续追问。她放下杯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寒尘面前。
“幽冥草,生阴极灵脉汇合处,性寒,微毒,夜泛蓝光,喜阴喜湿,多伴生于妖物巢穴附近。”她指着页面上那几行褪色的墨迹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你这个‘还不确定去哪儿碰’的人,是不是已经心里有数了?”
寒尘没有否认,继续看了那页纸上的图样。幽冥草长得像一株很小的蕨类,叶片呈深紫色,边缘有一圈荧光色的细线。
“记住了?”沈清漪问。
“记住了。”
“那再说第二件事。”沈清漪用指尖敲了敲桌沿,“采幽冥草不能用金属器具,只能用青玉刀从底部一刀齐平切断,最好用蜡封住断口再入袋。不然药效会在半炷香之内流失殆尽,你拿到的就是一株没用的枯草。”
寒尘点点头,问:“青玉刀有讲究吗?”
“刃口一定要薄,越薄越好。厚了伤根茎组织,药效也要打折。”沈清漪说,“我这儿有一把备用的,你要是需要,可以借你。”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把约莫巴掌长的青玉小刀,刀刃打磨得很薄,泛着温润的玉色,柄上裹着细麻绳。
“沈家古籍里写的。”沈清漪将小刀递给他,“这法子还是当年祖上留下的手记里记的。”
寒尘接过刀,想起赵世勋在电话里提到的沈家背叛盟约那件事。他看着沈清漪递刀时平静的脸色,那些话堵在嗓子里,最终没有说出口。
“谢了。用完还你。”
“不急着还。”沈清漪说,“用在正途上就行。”
寒尘从校医室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他将青玉刀小心地收进背包内层,又在校门口拦住了一辆三轮蹦蹦车,报了明德学院老教学楼后门的位置。
车在学院侧门外停下。寒尘下车。从侧门进入,穿过一片操场,走到教学楼后面。
水泥地面上那道裂缝还在,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地面上残留着道场崩塌时的碎砖和泥块。他绕过警戒线,沿着教学楼外墙根走到草地上。
那一圈草地被铁栅栏围住,入口处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牌子:施工重地,严禁进入。
寒尘在铁栅栏外站定。
草丛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塌陷区。表面盖着临时铺的防水布,边缘还堆着几袋水泥。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头,朝那处塌陷区嗅了嗅:“有活气往下渗。胡媚儿说的那个通道入口,应该是那个塌坑。
一人一猫翻过铁栅栏,落在草丛里。寒尘拨开防水布边缘,露出下面一道约半米宽的裂缝。裂缝边缘是断裂的钢筋混凝土,表面带着潮湿的泥土,往下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一缕冷气从缝隙里涌上来,带着一股沉闷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捂了很久,刚被掀开一角。
他松开手,防水布重新落下。这块区域被警戒线围着,但因为道场崩塌的时间不短了,学校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封锁的力度明显弱了下来。巡逻保安每天傍晚来转一圈,上午基本没人。
时间窗算好了。
上午没有课。下午有一节语文和两节自习。傍晚之前返校,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寒尘在附近转了转,确认没有监控能覆盖到这个位置,原路返回宿舍。
推门进屋时,煤球正蹲在窗台上,伸着爪子够窗外的栏杆上晾着的一只袜子。
“你干什么?”
“我看它晾在那儿一上午了,想帮你收一下。”煤球面不改色地缩回爪子,“不用谢。”
寒尘没理它,从柜子里翻出一捆绳索、一只手电筒、一个防水袋、一截蜡烛和一把小铲。将青玉刀用布包好,塞进防水袋里。所有的装备加起来,刚好能塞进书包一半的空间。
煤球歪着头看他:“你就打算这样下那个洞?万一里面塌了怎么办?万一下面有东西怎么办?万一你卡住了没人知道怎么办?”
寒尘拉上背包拉链:“你和我一起下去。我要是卡住了,你负责出去搬救兵。”
“搬救兵找谁?陈宇?他怕黑。沈清漪?人家上午还借你刀呢。林雪?你确定让她看到你钻地缝的样子?”
“那就你自己救我。”
“我一个貔貅,就算我全力变身,体型也不够塞你的缝。”
寒尘拿起背包站起来:“那更好,说明缝宽到不会卡住我。”
煤球:“……”
下午三点半,阳光斜照在教学楼侧面,拉出一道长影。
学校侦测不到通行的下午时段,操场上几乎没有人。寒尘背着书包走到铁栅栏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他快速翻过栅栏,拉开防水布,用脚试探着裂缝边缘的泥土。
缝隙处的土壁已经干结,踩上去没有松动的迹象。他伏低身子,先让背包滑进裂缝,侧身钻了进去。煤球紧随其后,轻盈地跳下,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向下爬了大约两米后,空间骤然开朗——他落在了道场崩塌前主厅的边缘一角。地面堆满了碎石,穹顶歪斜一半,露出上方钢筋和泥土层。但正前方有一面石墙,墙上裂开一道大约一米宽的破口,破口边缘不是粗粝的岩石断面,而是光滑的砖面。
有人或什么东西,曾经把这道口子凿开过一次。后来又被堵上了大半截,只用一些碎石草草堆了堆,并没有彻底封死。
煤球在那道破口前停下来,尾巴竖直,低低地叫了一声:“这底下有活气。”
“什么活气?”
“就是活得久的东西身上那股味道,你闻不出来,但猫能。”煤球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底下那层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寒尘想起胡媚儿之前描述的话,她没有详细说下面的情况,只说了三个字:“别硬闯。”
他蹲下身,从破口的碎石缝隙看进去,只看到一段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上落了一层灰,但灰尘中有一串脚印,看大小和深度,是不久前留下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深有浅,像是有人抬着重物走过。
寒尘用手电朝台阶底部照了照,光柱被黑暗吞没,看不到尽头。手电的光打不到底,就说明这段台阶比他预想的长得多,也可能通向一个开阔的空间。
煤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下面很安静。太安静了,不对劲。”
“走吧。”寒尘没有犹豫太久,侧身进入破口,“不管下面有什么,幽冥草要紧。”
他踩上台阶,走了三级。煤球跟在后面,抖了抖毛,压低声音嘟囔:“跟你这么久了,发现你有个核心技能。”
“什么?”
“把‘要不我明天再来’这句话从人生词典里删了。”
寒尘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台阶上碰出沉闷的回响。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级,转了个弯,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蓝光。那蓝色的光很淡,像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团荧光。幽幽的,把石门的轮廓笼上一层朦胧的光圈。
寒尘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新到手的玉佩,握在掌心。掌心一暖,玉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石门上刻着的一行字在蓝光下露了出来:
“见玉者进,持玉者亦进。无玉者,返。”
寒尘看着那行字,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余光里那团蓝光在石门后方轻轻摇曳。
煤球凑过来看了看那行字,说:“这规则语文老师没教过?”
寒尘推开石门,蓝光骤然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