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蹲在老槐树围挡外缘的野草丛里,盯着前方那圈黄色警戒线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默默从草丛里退了出来,原路返回了学校。
没必要再确认第二遍。M集团那帮人白天也安排了轮岗,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班,巡逻路线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他数过了,同时在外围活动的保安至少十二人,还不算那些伪装成环卫工和修路工人的暗哨。这个安保密度,别说是布阵,就是在警戒线边上多站一会儿都会引起注意。
只能另找时机。
回到宿舍时,陈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打印纸,手里拿着一支笔,眉头紧锁。寒尘把背包放在桌上,瞥了一眼那张纸:“什么东西?”
“校运会的报名表。”陈宇头也没抬,“班主任说下周举行校运会,每个班必须报满项目,不然扣班级分。”
寒尘没有接话,转身去倒水喝。陈宇拿着笔在报名表上比划:“男子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八百米——这些都好说,最麻烦的是三千米长跑。咱们班男生一共十五个人,有十一个报了一百米,剩下的四个报了二百米。三千米到现在还没人报名,班主任在班群里催了三遍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学生会副**啊!”陈宇抬头看他,“你不带头报名,其他同学更不会报了。而且你看——”他拿起报名表晃了晃,“三千米这儿写着‘每班限报两人,弃权扣十分’。咱们班要是没人跑,这十分就扣定了。”
“那就扣吧。”寒尘拧上瓶盖,“十分而已,总分上找补回来就行。”
“找补什么啊?”陈宇急了,“咱们班去年总分倒数第二,就比倒数第一多了六分!你要是把这十分丢了,今年直接垫底了。”
寒尘沉默了。
他倒不是在乎班级排名,但这让他想起一个事——他的学籍挂在明德学院高二三班,如果他带头弃权导致班级垫底,虽然不会影响什么,但班主任和其他老师对他的关注度可能会发生变化。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关注。
“行。”他说,“我报。”
陈宇眼睛一亮:“真的?”
“但有个条件。”
“你说!”
“帮我查一件事。”寒尘把背包里的地图展开一角,露出上面用水笔标注的那条地下路线,“这条路线标注了一条通往老槐树根系的暗河通道,我需要知道这条路线的尽头在哪个位置,地面上对应什么建筑。”
陈宇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犹豫了一下:“这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先别问。查得出来吗?”
陈宇盯着地图看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这个……有点难。这张图比例尺不准,标注的参照物也不清晰,光凭这张图我没法确定具体位置。但是——”他指着图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标记,“这个符号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明德学院老教学楼,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的门上。”陈宇说,“上学期我被罚打扫卫生,在杂物间门口看到过这个标记。当时还以为是涂鸦,没在意。后来你转学过来之后,我总觉得那符号眼熟,但一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寒尘把地图折好,收回包里:“谢了。我报三千米。”
“对了,煤球呢?”
“它在花店那边。”寒尘说,“周小渔给它留了一箱小鱼干,它说要待两天再回来。”
陈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总觉得寒尘这两天神出鬼没的,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他看了一眼报名表,在“三千米长跑”那一栏里填上了寒尘的名字,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张猛也报了。他体育课跑八百米都带风,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他比?”
“比他干什么?”寒尘说,“我又不是为了拿名次。”
“那你为了什么?”
寒尘没有回答,把背包塞进柜子里锁好,转身看着窗外。远处天际线附近,老槐树的方向隐约有一个黑点在盘旋,仔细看,是一只鸟。但普通的鸟不会在那个位置盘旋那么久,那不是鸟。更像是一只在伺机靠近某种气息的东西,在低空打着旋。
“跑个步而已。”他说,“顺便想想事。”
煤球不在的第二天,校运会报名表正式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高二三班那一栏里,三千米长跑后面赫然写着两个名字:寒尘、张猛。
操场上,张猛正带着几个跟班在散步,看到公告栏前围了一堆人,挤进去看了一眼,乐了:“哟,寒尘也报了三千米?有意思。”
跟班赶紧凑上去:“猛哥,要不要教训教训他?比赛的时候使个绊子,让他出个丑。”
“不用。”张猛摆摆手,“我要光明正大地赢他。让全校师生都看看,谁才是明德学院最能跑的。”
跟班竖起大拇指:“猛哥霸气!”
公告栏另一边,赵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寒尘的名字,脸色有些阴晴不定。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周明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经过公告栏时驻足了片刻。他看了看寒尘的名字,又看了看张猛的名字,推了推眼镜,没有说什么,径直走了。
陈宇过来找寒尘的时候,他正在宿舍里翻那本《青囊残卷》。陈宇探头看了一眼:“你该不会想在比赛前练练吧?”
“练什么?”
“跑步啊!你三千米要跟张猛比,总得准备一下。”
寒尘合上书:“不需要。”
“你认真的?”
“三千米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又不是打擂台。迈开腿跑就行了。”
陈宇嘴角抽了抽:“你好歹也是学生会副**,到时候跑出来个倒数,脸上不好看。”
寒尘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刷抖音的时候,有没有刷到过那种视频——一群人拼死拼活地往前冲,镜头一转,角落里一个人慢悠悠地晃悠着跑,最后到了终点,人家已经坐那儿喝了一瓶水了。”
陈宇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你打算……摆烂?”
“我不打算摆烂。我也不打算拿命去拼。”寒尘说,“跑完就行。”
“那你报三千米图什么?”
寒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青囊残卷》上那一页关于“望气”的记载——观察活物的气息波动,判断其状态。跑三千米的十七个人里,不全是单纯来跑步的。他报名,也不全是为了应付陈宇。
比赛前一天下午,班主任把报名参赛的同学叫到办公室,做赛前动员。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永远带着一股“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的架势,看着手里的名单,挨个点名确认:“男子三千米,寒尘、张猛。寒尘,你确定能跑完?”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要跑完。你要是半路弃权了,班级分照样扣的。”
“知道了。”
张猛在旁边听着,嗤笑了一声:“老师放心,我肯定跑完。至于某些人,跑不完也很正常,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体力。”
寒尘没有接话。班主任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明天提前半小时到操场热身,注意安全,才放他们离开。
回宿舍路上,张猛故意从寒尘身边走过,压低声音:“你说你要是被人抬着下场,那画面得多好看。”
寒尘脚步没停:“你到时候别摔我前面就行。”
“你——”
“开玩笑的。”寒尘说,“你跑我前面,我摔你前面。”
“……你等着。”
晚上九点,寒尘在宿舍阳台上做了几组俯卧撑,又拉伸了一下腿,算是热身。陈宇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你明天真跑啊?”
“你这不是废话吗,名字都报了。”
“那你图啥?”
寒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望着夜空。月亮很亮,远处老槐树的方向雾气浓重。他轻声说:“图个安静。”
陈宇没听懂。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操场广播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各班的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高二三班的方阵在林雪的指挥下坐得整整齐齐。林雪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运动短裤,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看上去像个来拍运动品牌广告的模特。她特意把班旗插在视线最好的位置,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小望远镜,对准了跑道起点。
陈宇坐在她旁边,小声问:“林雪,你这望远镜是准备看谁啊?”
林雪放下望远镜,面不改色:“看比赛啊。三千米那么长,不拿望远镜看不清楚。”
“哦——”陈宇拉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是为了看某个特定的人呢。”
林雪没接话,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站在起点处的那个身影。
赛前热身,张猛站在跑道上做了几组高抬腿和弓步压腿,动作到位,每一组都标准的像体育教材示范图,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佳。周围的同学一阵喝彩:“猛哥加油!拿第一!”
寒尘站在跑道的另一侧,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蹲下来系鞋带。他今天穿得很普通——一件黑色运动短袖,一条灰色运动短裤,一双旧跑鞋,加起来还没张猛那双鞋的零头贵。煤球不在,也没有人给他递水和毛巾。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膝盖。
裁判员举起了发令枪。起点线上,十五名选手一字排开。
林雪放下了望远镜:“所有人都站在起跑线上,寒尘在第五道。”
“张猛在第几道?”
“第三道。”
“第三道是内道还是外道?”
“内道。”林雪说,“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有个切弯,内道吃亏。”
陈宇刚想说话,广播里传来发令枪响。
十五个人同时冲出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