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球蹲在石室门口,尾巴盘在前爪上,盯着寒尘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你把那东西带出来了?”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枚半透明的水晶。暗金色的液体在水晶内部缓缓旋转,像一颗困在琥珀里的星星,散发着沉闷的气息。他刚才鬼使神差地伸手取下了它,现在握在手里,掌心居然没有感到任何温度变化,既不冷也不热。他就像一个拿着快递盒子的人,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知道这东西不该随便拆。
“我看它嵌在那儿,怪显眼的。”寒尘说,“再说了,万一M集团的人也走到这儿,看到这玩意儿镶在柱子上,你说他们会怎么办?拿铲子撬走。与其让他们撬走,不如我先保管。”
“你这是给自己偷东西找借口。”煤球语气笃定,“而且你偷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万一这玩意儿是镇着那扇门的钥匙呢?你把它摘了,后面那堵墙呼啦一下塌了,咱俩就地掩埋,连个坟头都没人立。”
寒尘掂了掂手里的水晶,重新放进口袋:“我已经带出来了,总不能放回去。先带回去查清楚再说。”
“查?找谁查?你爸在M集团卧底,你妈在省城养伤,你身边最靠谱的除了我就是那只狐狸。你还想拿着这块石头去找叶倾城鉴定?那女人是什么来路你还没摸清呢。”
“……”寒尘沉默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那就先拍个照,把东西放回原处。”
煤球脸都黑了:“你刚才说带出来就带出来,现在又说放回去,你是属变色龙的吗?走了这么远你告诉我你后悔了?”
“我没后悔。”寒尘端详着水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但这东西嵌得那么稳,我拔出来之后柱子没塌,说明它不是关键承重件——既然拔出来没坏,那先放回去吧。”
他走回石室,将水晶重新嵌回钟乳石的凹槽。暗金色液体轻轻晃了晃,恢复原样。寒尘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走吧,幽冥草到手,该回去了。”
一人一猫原路返回。穿过幽蓝的石室,走过刻满爪痕的通道,回到挂着旧雨衣的那段地道。寒尘蹲下来,把手电关掉。黑暗中只剩下远处的风声,从地面渗下来的寒意笼罩着整条通道。
煤球低声说:“你刚刚拍照那一下,玉佩好像跟着亮了。”
寒尘一愣,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贴着皮肤,残留着一丝轻微的温热。他想起在石门开启时,玉佩传出的那种脉动,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的呼唤。
“先回去再说。”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加快了脚步。
从水泥板洞口爬出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周小渔蹲在路边,怀里抱着那团麻绳,正靠着铁栏杆打瞌睡。听到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寒尘从地洞里探出头来,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你总算出来了。我差点以为你被耗子叼走了。”
“耗子叼不动我。”寒尘把背包递上去,翻身爬出地洞。
周小渔接过背包,掂了掂分量。她注意到他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神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心不在焉。她压低声音:“找到了?”
寒尘点了点头:“找到了。”
周小渔没有多问:“那赶紧走,再待下去巡逻的该来了。”她把水泥板盖回原位,踩了两脚,又用一块散落在旁边的碎砖压住边缘,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回到了花店。周小渔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打开里屋的灯。这是花店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平时放杂物,靠窗有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寒尘从背包里取出那只密封好的防水袋。袋子里垫着一层蜡纸,幽冥草安静地躺在里面,叶片深紫,边缘泛着细碎的蓝光。
“就长这样?”周小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着跟假花似的。”
“真的。沈清漪说这种草在阴气重的地方才能活,采下来之后必须蜡封断口,不然药效就流失了。”寒尘将防水袋小心地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件东西——那片从雨衣内袋里摸出来的铁片。他把铁片和手绘地图一起铺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周小渔。
“这个铁片我在地道里找到的,上面有个符号,跟我玉佩上的纹路很像。还有这张地图,画图的人标记了一条路线,终点就是老槐树下的石门。更早之前,已经有人探过这条暗河了,而且知道那扇门的存在。”
周小渔拿过铁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符号我见过,不过我看的不是原件,是我爸的东西。他以前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里面贴了很多剪报和手绘的图纸,上面有一些类似的符号。”
“你爸还留着那本笔记?”
“留着呢,当宝贝一样锁在柜子里,连我妈生前都不让碰。”周小渔说,“你想看?我明天帮你翻出来。”
寒尘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远处天边已经泛白,那座笼罩在黑雾下的老槐树,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树冠的阴影比前两天更浓了,仿佛一团凝固的墨水。
周小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声音不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布阵?”
“越快越好。”寒尘说,“我总感觉老槐树在变,那棵树的根须已经扎到那扇门附近了。如果饕餮的元神真的从地下冲出来,靠我手里这点材料能不能镇住,我心里没底。”
“那你还不赶紧准备。”
寒尘电话响了,是沈清漪。他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漪的声音就传过来:“幽冥草采到了?”
“采到了。”
“正在往省城赶?”
“对。”
“好。我在校医室等你。药不能直接用手碰,你到我这儿来,我教你入药处理。”
挂了电话,寒尘把地图、铁片和幽冥草收好,背上背包。周小渔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他:“你就这么走了?不歇一会儿?”
“路上歇吧。”寒尘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次谢了。”
周小渔没有回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门槛上。寒尘走出一截,冷不丁听到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下回回来,别忘了带烤鱼!”
寒尘没回头,摆了摆手。煤球在他背包里哼哼一声:“她是喊我带烤鱼,还是喊我给你带烤鱼?”
“都行。”
“那我也有要求,我要三条,腌制过的。”
“闭嘴。”
回到省城时是当天下午。寒尘没有回宿舍,直接拎着背包去了校医室。
校医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灯开着,消毒水气味和中药味混在一起。沈清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套工具:玉研槽、细银针、几只白瓷碟、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片。她看到寒尘进门,放下手里的书,没说废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东西给我。”
寒尘从背包里取出防水袋,放在桌上。沈清漪拆开蜡纸封口,看到幽冥草完好无损,叶片边缘的蓝光依然清晰,这才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处理得很及时。断口干净,药性没跑多少。”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银针,轻轻挑开幽冥草根部的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的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幽冥草入药前要先阴干,不能晒,一晒就废。阴干两天之后,用青石片碾成粉末,再和赤焰石的粉末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
“一比三?赤焰石是火属性的,幽冥草是阴性的,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不会抵触?”
“会抵触,所以要用寒冰玉髓做引子,才能把两边的药性调和到一起。这就是为什么五行材料缺一不可。”沈清漪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比你看起来细心,还知道问这个。”
“我不是细心,是怕被药炸死。”
沈清漪难得地勾了一下嘴角:“炸不死。最多烧掉一截眉毛。”
寒尘:“……”
沈清漪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盒底垫着一层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她小心翼翼地将幽冥草放入玉盒,盖好盖子,递给寒尘:“阴干两天,再打开加赤焰石粉。这两天内,你还有时间把其他材料重新检查一遍。别到时候上了阵,发现千年玄铁受潮生锈了。”
寒尘把玉盒接过来,放进背包:“其他材料我走之前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不代表没问题。”沈清漪从桌边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长条形的木匣,摆在桌上,“这个你带上。”
“这是什么?”
“三十六根金针以外的备用针具。”沈清漪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排银针,针身细如发丝,针柄缠着细铜丝,排列整齐,“万一布阵过程中灵力反噬,你体内的气息乱了,可以用这套针封住自己的穴位。具体的走针手法,我写好了放在匣子里。”
寒尘看着那排银针,犹豫了一下:“沈清漪,你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是怕我回不来?”
沈清漪合上木匣的盖子,推向他:“我是怕你回来的时候缺胳膊少腿,到时候还得我帮你包扎。带着吧,有备无患。”
寒尘没有再推辞,把木匣收进背包,道了声谢。
入夜后,寒尘在宿舍里拉开架势。陈宇还没睡,坐在桌前做数学卷子,余光看见寒尘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摆弄东西,犹豫了一下:“你这几天是去干什么了?我看你的样子,总感觉很不对劲。”
寒尘把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石头从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赤焰石,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隐约可以感受到一股热力从石头上散发出来。他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裂纹,又放回包里。
“你看我还带了什么。”他又取出了一截黑色金属和一块青白色的玉石。
陈宇看着桌面上的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像普通物件,试探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要帮忙的话,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你跟我说说也行。”
寒尘想了想,摇了摇头:“帮不上。不过你这么闲的话,帮我跑个腿。”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名,“明天帮我跑这几家店,问一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材料如果买得到,帮我买回来。”
陈宇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寒尘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清晨,寒尘去了林家在省城的办事处。林雪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她穿着正装,头发扎起来,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清单,旁边放着一只银色的铝合金手提箱。她看到寒尘进来,站了起来,把清单推到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千年玄铁的碎片,万年沉香木的粉末,寒冰玉髓的碎块,都按你要求的比例封存好了。”
“谢了。”寒尘打开手提箱检查了一遍。材料安放妥当,每种都标注好了名称和规格,分装在不同的小格里,注明重量和日期。
林雪靠回椅背,看着他:“你确定这些东西能加固封印?”
“不确定。”寒尘合上手提箱,“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封印肯定撑不住。试了总比等死强。”
林雪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你有把握吗?”
寒尘看了她一眼:“有。”
这声“有”掷地有声,林雪没有再多问。她转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玉石放在桌上:“这是我爸当年留下的老玉,里面封了一道灵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如果你在布置封印的时候灵力不够,捏碎它,能帮你撑一阵。”
寒尘看着那块玉,犹豫了几秒,还是收了起来。
从林家出来,他去了苏晚晴在省城分局附近的住处。苏晚晴穿着一件便装,抱着一杯热水靠在门框上。看到寒尘,她没打招呼,先问:“东西齐了?”
“齐了。”
“什么时候动身?”
寒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天晚上。”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在哪里布置封印、具体怎么做,只说:“到时候我会让人把老槐树附近的安保调开一部分——只能是小范围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概半小时。够不够?”
“够。”
苏晚晴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她抬起头来:“别的忙我帮不上,就这些了。那棵老槐树,你要是能救就救。救不了,先保自己。”
寒尘点了点头。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第三天傍晚,寒尘在宿舍里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背包里装着他全部家当:装五行材料的银色手提箱、防水袋里密封好的幽冥草玉盒、沈清漪给的银针木匣、寒卫国给的妖狼毛皮、周小渔画的草图、那张旧地图和铁片、两块灵石碎块、一圈结实的绳索、手电、保温壶,以及一枚备用玉佩——那是苏婉清托人送来的,说是寒卫国留在老住处的一件旧物,让他一并带上。
他拉上背包拉链,背包安静地立在桌角。
煤球蹲在窗台上,舔着爪子,头也不抬地问:“准备好了?”
“好了。”
“那走吧。”
寒尘最后看了一眼宿舍。陈宇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新打的温水,杯子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歪歪扭扭:“你要的东西买到了,放你抽屉里。注意安全。”
寒尘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个牛皮纸袋,装着几味常见的中药材。他看了两秒,关上抽屉,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背上背包,关上宿舍门。
走廊里十分安静。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走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他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加密短消息。只有三个字:
“今晚动。”
发信人备注:爸。
寒尘看着那三个字,站了片刻,将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他抬头望向远方,夜色正在从地平线尽头漫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座城市。在城市的边缘,那棵老槐树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团极其细微的黑雾,正在暮色中缓缓膨胀,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跳了下去。一人一猫,一高一矮,一前一后,走进了渐渐浓稠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