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寒尘去了周小渔的花店，把那张手绘地图摊开在柜台上。
阳光从卷帘门半开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褪色的红线和潦草的字迹照得清晰起来。周小渔站在他旁边，一手端着自己的搪瓷杯，一边低头看了半天。
“这张图……”她犹豫着开口，“看着不像是普通人画的。”
“怎么讲？”
“你看这里的线条，画得很精准，像是用仪器测过的那种准，但笔法又很潦草，像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画的。”周小渔用手指点着地图上那处圆圈标记附近的一段虚线，“而且这条路线的画法，一般人画地图只会画大地形，不会把地道高度、坡度和积水段都标得这么详细，这个人应该是专业搞测量或者建设的。”
寒尘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画这个图的人认得你爸？”周小渔忽然问。
寒尘一愣：“怎么说？”
“你昨晚说，这地图放在雨衣底下，而且放了很久。”周小渔放下搪瓷杯，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过没有，你爸寒卫国以前就是搞这个的。这条地道的走向、老槐树下那扇门，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他让你回江海市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把这张图画给你，还要让你自己来找？”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昨晚在地道里就想过了。寒卫国确实告诉过他暗河可以通向老槐树，但并没有告诉他老槐树下方有一扇需要玉佩开启的门。如果寒卫国真的知道这扇门的存在，那他为什么瞒着没说？如果不是寒卫国放的，那这张地图又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寒尘实话实说，“但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如果老槐树底下真的有一扇门，那这扇门里藏着什么，可能跟封印有关。”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再下一趟，顺着地图标的那条虚线走，走到终点看看。”寒尘把地图折起来，收进口袋，“如果我找到了那扇门，就万事大吉。如果找不到，至少也能摸清这条路通不通。”
周小渔没有再阻止他，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塑料盒，里面装着几块打包好的糯米糕：“带的，下面湿气重，又冷。这个扛饿。”
寒尘接过盒子，放进背包，想了一下：“谢了。”
下午他花了几个小时整理装备。绳索、手电、防水袋、青玉刀、糯米糕、灵蜂信号器。煤球蹲在床边，看着他一件一件确认，突然开口：“你昨晚在地道里感觉到的那阵震动，我后来想了想，可能不是感觉到震动。”
寒尘抬头看着煤球：“你说什么？”
煤球歪着脑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说：“那个震动的频率，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寒尘握着绳索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整理装备：“呼吸？”
“动物呼吸的时候，距离越近，胸腔的共振就越明显。”煤球说，“你昨晚感觉到的震动如果是呼吸，那底下那个东西的体积，可能比这整栋旅馆楼都要大。我就想提醒你别掉以轻心。就算那扇门后头没有什么凶兽，光是那个体积的东西在底下喘气，就够让上面的老槐树跟地震一样抖了。”
寒尘把绳索系好，站起来，背好背包：“如果那东西真那么大，它要是有恶意，不早冲出来了？还等我们下去吗？”
“你这么说倒也有点道理。”煤球想了想，“但它也有可能出不来。要是它被锁在门后呢？那扇门是牢笼，玉佩是钥匙。你拿着钥匙走到门口，你猜它是感谢你来放它出来的，还是先把你连钥匙一起吞了？”
寒尘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
当晚九点，城南中学对面，周小渔已经等在了街口，她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递到寒尘面前：“热水，加了姜片，你下去之前喝一口。”
寒尘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蔓延到胃部，驱散了一些寒意。他把保温桶还给周小渔，然后蹲下身，掀开水泥板。
这次他做足了准备。绳索一端绑在路边铁栏杆上，他牵着另一端往下走。每走一段，就打一个绳结标记距离。煤球走在前面，鼻尖贴着地，偶尔停下来，竖直耳朵听一听。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昨晚发现地图的位置。寒尘停下，手电扫过那件挂在墙上的旧雨衣。雨衣还挂在那儿，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雨衣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从卷曲状态被拉直了，像是有人最近摸过它。
“不是我们动过的。”煤球嗅了嗅周围，“昨晚我碰都没碰那玩意。”
寒尘走到雨衣前，蹲下身。他把手伸进雨衣的口袋里摸了一圈。空的。然后又摸了摸雨衣内侧，在一个内层口袋里，摸到一件硬邦邦的小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片巴掌大的铁片，锈迹斑斑，边缘被打磨过，形状狭长，像一把没有柄的小刀，又像是一把钥匙。
煤球凑上来看了看：“这什么？”
寒尘翻过铁片，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字符。不是汉字，看起来更像是某种符号，类似古文字的笔画，但又和他在明德学院地下道场石壁上见到过的铭文有几分相似。他想起自己的玉佩上也有类似的纹路。
他把铁片收进防水袋，贴身放好：“不知道。但应该也是这个位置上的东西。先带着。”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地道开始向下倾斜，地面从混凝土变成了裸露的岩石，墙壁上的苔藓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绿色的斑痕，在手电光照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走了大约百米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有三条通道，一条直行，一条左拐，一条斜向右后方。寒尘打开地图对比了一下，图上红色虚线标注的方向是直行。
煤球先走了一步，在直行的通道口停下来，回头看他：“这条路有风。”
寒尘走过去，蹲下感受了一下。确实有微弱的气流从通道深处吹出来，空气并不潮湿，甚至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这说明前方不是死路。
他把手电压低，进入直行通道。
通道比前面的地道窄了三分之一，两侧的岩壁变得更加粗糙，表面有凿刻的痕迹，像人工开凿的，但手法很原始。地面上没有积水，脚踩上去是硬实的泥土，带着一股陈旧的、封存多年的气味。
大约走了四十米，前方的岩壁上出现了第一处人为的痕迹——一道几乎被风化磨平的刻线，从岩壁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线条笔直。
煤球走过去，用爪子摸了摸那道刻线：“这可不是用铁器刻的。”
“那用什么？”
“利爪。”煤球的声音有些凝重，“具体什么品种的爪子，我没见过。但能刻出这种深度和笔直的爪痕，那东西的体积不会小，而且爪子的硬度不低于精铁。”
寒尘用指腹沿着那道刻线摸了一遍，确认了边缘的走向，不是工具凿出来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顶部一划而下形成的。他看了看前后，这条通道的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刻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某种标记。
他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岩壁。大约走到一百二十米时，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面石壁，挡住了去路。手电光照上去，石壁表面平整，看起来是人工打磨过的，中间有一道竖缝，像是两扇闭合的石门。门缝周围的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他在铁片上看到的极为相似。
石门上方的岩石横梁上，也刻着一行字。字迹不像现代的汉字，但隐约能辨认出轮廓。他仔细看了几遍，读出了大意：“门后有根，见玉者开。若无玉，沉于此。”
寒尘站在石门前，手电光打在那些古老的符号上。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热。煤球站在他脚边，尾巴微微竖起，没有催促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寒尘伸出手，手掌按上石门表面。掌心触到石面的一瞬间，那些刻痕仿佛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层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被轻轻抖落。玉佩的温度通过他的胸口传遍全身，指尖感受到一股极缓的、从石门深处传来的脉动，沉闷，悠长，如同某种巨大存在的心跳。
然后，石门内部的缝隙，亮起一线幽蓝色的光。
“门后面有东西醒着。”煤球贴近地面，声音极轻，“你确定要开？”
寒尘站在门前，没有回头，手还按在石门上：“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你上去等我。”
煤球没有动：“你开吧。万一里面那位不讲武德，本王至少可以把你从门口叼出来。”
寒尘没有笑，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一瞬，然后他收紧手掌，拧动玉佩，将灵力灌入掌心。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从正中向两侧缓缓滑开一道缝隙。蓝光从缝隙中迸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身影，也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墙壁上爬满了深蓝色的荧光苔藓，将整间石室映成一汪幽蓝的水底。石室正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像一截树桩，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石头顶部，有一株深紫色的小草，叶片蜷曲，边缘泛着细碎的蓝光。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直等着有人来采它。
寒尘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株草上，过了许久才开口：“找到了。”
煤球从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蹲在他脚边，看着那株在蓝光中轻轻摇晃的小草，忽然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这间石室通向的不止一条路。石门只是其中一条。”
寒尘的目光从幽冥草上抬起，落在石室对面的另一道缝隙上。那道缝隙正好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方向，正对着老槐树树心的方向。
他收好幽冥草，没有犹豫，侧身走进了那道缝隙。
没过多久，他走到第二间石室的门口，门是开的。石室中央立着一根两米高的钟乳石，顶端嵌着一枚半透明的水晶，内部悬浮着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液体在蓝光下轻轻旋转，像是活的，散发出一种沉沉的、有着压迫感的气息。
寒尘认出那是什么——那种气息，和叶倾城提到过的饕餮封印核心的波动几乎完全一致。
他停在门口，没有伸手去碰那枚水晶。煤球也静静地蹲在他脚边，像一尊石像，许久，它哑着嗓子说：“寒尘，这趟探得够大了。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