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寒尘在宿舍里清点装备的时候，煤球蹲在书桌上，拿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根金属套管。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它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银针、套管、手机、一张公交卡。猫爷跟你出门去干一票大的，你就这装备？连把螺丝刀都没有。”
“螺丝刀拿来干什么？”
“撬锁啊。万一那仓库门反锁了，你总不能从门缝里挤进去吧。”
“我不需要进仓库。”寒尘把套管收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我只是去看看。”
“看能看出什么名堂？”
“看人的毛病。”
煤球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
八点整，寒尘在城南老街的巷口跟林雪碰了面。林雪开了一辆白色的旧轿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车窗只摇下一条缝。
“路线我已经看好了。”林雪没有多余废话，在手机地图上给他标了一条线，“老码头4号仓库的东面有一片废弃货场，围墙倒了两段，可以从那里穿进去。北面是一条水沟，沟边杂草很密，但水位浅。你打算从哪边进？”
“水沟。”寒尘说，“赵世勋画的那条排水沟连着仓库外墙的观察窗，从那边进去位置最好。”
林雪看了一眼地图，没有再问。“我停在现在这个位置等你。你进去之后，每二十分钟发一条短信报平安。超时没消息，我立刻进去找你。”她顿了顿，语气平静但认真，“你要是被人发现，也别硬撑。往东跑，那边的围挡连着农田，我开车能接到你。”
“知道了。”
寒尘下车，跑了几步，消失在了街口。
煤球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来，目光扫过四周黑漆漆的仓库群，小声说：“这地方风水不好，站在这里跟站在坟头似的。”
“你一个四百年的貔貅还讲究风水？”
“貔貅管的是财气，阴气重的地方财气也跑得快。猫爷这是职业病。”
寒尘没有接话，沿着水沟边沿的杂草带猫腰前进。赵世勋画的地图很准，走了大概两百步，他看到了一堵灰黑色的外墙，墙根处有一道半人高的排水沟。排水沟的石壁上爬满了干枯的青苔，沟底积着一层薄泥，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蹲下。
寒尘侧身滑进排水沟，蹲了下来。沟壁的左侧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正是赵世勋提到的那个报废观察窗，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一个方形的窟窿。透过窟窿，他的视线刚好可以看到仓库门前通道的局部。
“赵世勋连蹲姿都给你设计好了。”煤球在他肩膀上趴着，压低声音，“你说这老头以前是搞装潢的还是搞刑侦的？”
“反正不搞餐饮。”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八点四十，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两束车灯的光。光柱由远及近，在坑洼的路面上晃动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拐进了仓库区的入口，车身在颠簸中缓缓靠向通道一侧，正好停在观察窗能看到的位置。
车牌跟赵世勋给的完全一致。
车停稳后，没有立刻熄火。尾灯亮着，排气管里飘出淡淡的白汽。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司机，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寒尘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后备箱盖打开后，他看到司机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的小箱子，尺寸不大，大约两个鞋盒叠起来的高度。司机拎着箱子走到后排车门旁边，弯腰说了句什么，然后车门开了。
赵天鹰下了车。
寒尘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赵天鹰的脸，他比他爹赵天豹长得老成得多。但赵天豹脸上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油滑，在赵天鹰这里看不到。他的眼神是静默的，像那种看惯了大场面之后对什么都不太惊讶的人。他接过司机手里的黑箱子，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箱子上的锁扣，伸手拧了一下。确认锁扣没有松动，他才拿着箱子走向4号仓库的门。
仓库门没锁，赵天鹰推门就进去了。司机留在车边，靠在车门上，目光漫无目的地看着四周。
寒尘蹲在排水沟里，没有动。
煤球的尾巴在他耳边轻轻扫了一下：“他带了个箱子进去。赵世勋说赵天鹰每次来都是空车空手，今天怎么带东西了？”
寒尘没有回答，心里也在比对赵世勋的话。确实，赵世勋说赵天鹰去老码头从来不运货，后备箱是空的。但今晚这个箱子打破了那条规律。如果赵世勋的信息没错，那要么是赵天鹰今天的行程临时变了，要么是赵世勋的信息漏掉了什么东西。
仓库里亮着灯，但寒尘坐在排水沟的位置，看不见里面的动静。等了大约十五分钟，仓库门被推开，赵天鹰出来了。他手里的黑箱子不见了——留在了仓库里。他空着手走到车旁边，跟司机说了两句话，然后坐回了后排。
车辆启动，掉头，驶离了仓库区。
等到车灯完全看不见，寒尘才从排水沟里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腿。
“他进去，箱子留在里面了。”煤球说，“你说他是送货还是存放？”
“老码头这个场地已经被规划成拆迁地块了，连路灯都没有。”寒尘说，“什么东西需要一个夜枭帮帮主亲自开车送到一个废弃仓库里？”
“夜宵？”煤球说，“总不能是定了一顿烧烤让仓库保管。”
寒尘没理它，原路撤出了水沟。
回到林雪停车的位置，林雪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她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下来，但没有下车。
“看到了什么？”林雪问。
“一个黑色箱子。他带进仓库，又空手出来了。”寒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世勋说他每次都空车来空车回，今晚不一样。”
林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赵世勋给的情报有不实之处？”
“不一定是他撒谎。”寒尘说，“有可能是赵天鹰今天的行程加了新环节，也有可能是赵世勋不知道该环节的存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明天祭祖，他已经把时间卡死了。”
寒尘沉默了片刻。“今晚的这个发现，比赵世勋告诉我四十个小时的情报更有价值。我之前是沿着赵世勋铺好的路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这条路是他选的。如果赵天鹰真正在做的事和赵世勋告诉我的并不完全重合，那祭祖那天我惦记着他怀里的玉佩，他可能也惦记着我这个人。”
林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已经决定要去了。”
“不去的话，赵世勋明天就不用等我了。”寒尘的嘴角动了一下，“问题不大。往前走，有点不确定的路才有意思。”
林雪没有反驳，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路灯熄了大半，整片老码头区在城市的边角线上沉进了夜色里。
寒尘坐在副驾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黑箱子的尺寸和赵天鹰拧锁扣时的动作。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涌上来。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还说不清楚，但他的直觉在这件事上是从来没有闲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