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寒尘在教室里坐得有些心不在焉。
林雪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你今天第六次看窗外的树了。不等他回答,又补了一行:有什么心事?
寒尘在纸上写了一个词:没事。
林雪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收走那张纸。她只是把纸折好,放回了自己的笔袋里,然后继续低头抄笔记。
寒尘撑着下巴,目光扫过前排赵磊空着的座位。赵磊已经几天没来上课了,陈宇的消息说他是请了长假回赵家处理事情。
煤球在课桌底下翻了个身,用尾巴尖在寒尘脚踝上敲了两下,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没过一会儿,班主任叶倾城推门走进来,抱着一沓试卷。第一节课本应该讲语文卷子,但她没有发卷子,而是站在讲台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寒尘身上。
“寒尘,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张猛坐在后排,吹了一声口哨,不知道在起什么哄。叶倾城没有理会,径直走出教室。
寒尘站起来,林雪用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意思是小心。他微微点了下头,跟了出去。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老师。
叶倾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倒了杯茶,也没让寒尘坐,随手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你坐。”
寒尘坐下,叶倾城没有等他开口,直接说:“赵家的事,你掺得不浅。”
寒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
叶倾城继续说:“今天赵天鹰没有去他的物业公司,而是坐车去了东郊。有人告诉你他今天会去康源样本库,你就在等他出门。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天鹰今天的行程,是他自己放出来的。”
寒尘眼神微动:“为什么放出来?”
“因为他在钓鱼。”叶倾城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你拿了赵家祖坟里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直接来找你麻烦,而是故意露了一个行程出去。你以为他在明处,你在暗处。但反过来,你在等的时间,他也在等你动。”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叶倾城放下茶杯,语气转为日常:“你语文的阅读理解,最近进步不大。上次考试,那道‘人物形象分析题’,你又只写了一半。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寒尘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地答道:“是有点忙。叶老师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有了。”叶倾城微微一笑,“你去吧。记得下次语文课,把主考题多做完整。”
寒尘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走廊里没多少人。他走了几步,脚步放缓,心里在盘算叶倾城这段话里的分量。
赵天鹰放出行程钓鱼,这个情报叶倾城是怎么知道的?她一个语文老师,为什么对赵天鹰的行踪这么清楚?她知道赵天鹰去康源样本库是钓什么鱼?
又或者,她在提醒他,这个局有诈。
寒尘走进楼道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声哗哗,淹没了走廊外的脚步声。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低声说:“七天前,我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转学来的普通学生。四天前,我以为自己在查一件普通的商业案。到今天,连语文老师都知道赵天鹰的行程了。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小。”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洗手间,在楼梯拐角处掏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爸,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对面是寒卫国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
“赵天鹰去康源样本库了,今天。”寒尘简略地把叶倾城的话复述了一遍。
寒卫国没有打断他,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叶倾城这个女人,上次我和你妈提过她一次。她的底细,我查过,但查不到太多。只知道她来明德学院的时间,几乎和你转学的时间一致。你转学是校长的意思,她来任教,也是校长的意思。”
寒尘问:“校长和她之间有没有关系?”
“目前查不出来。”寒卫国说,“但有一点,你记住:赵天鹰去康源样本库这件事,如果是他自己放出来的饵,那你今晚就应该去另一个地方。”
“哪儿?”
“赵家祠堂。他动了饵,说明祠堂那边的守卫一定会往外撤一部分。这是你检查赵天鹰藏私最多的时间窗口。保险柜里的东西,你打算明天晚上开?”寒尘顿了顿:“本来的计划是。”
上午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白天赵世勋在家老会上闹起来了,赵天鹰的注意力全部在前面。后院最空的时间点,恰好是他最忙的时候。晚上的行动不变,但现在看来,要更谨慎些。
叶倾城对我说那番话,也许就是告诉我,赵天鹰也在等。那我不如反过来用这个信息差,打他个时间差。
寒尘回到宿舍,陈宇不在。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从床底取出那管祖血。琉璃瓶里的液体在室内光线下安安静静地沉着。他打开瓶盖,倒了一小滴在自己的中指指腹上。触感冰冷粘稠,像一滴刚从冰柜里取出的糖浆。指腹上传来的寒意却比糖浆重得多。
那滴血在他指腹上滚动,似乎想顺着皮肤纹路往更深的地方钻。寒尘闭上眼睛,运起灵力与之对抗。两股力量在他指间拉扯了片刻,血珠忽然安静下来,凝结成一颗暗红色的颗粒,从他指腹滚落,掉在桌面上,散成一粒粉末。
煤球蹲在桌角看得认真:“这一滴,不是你压服了它。是它试了你的灵力之后,选择了‘暂不下手’。”
“这话怎么说?”
“褚怀远说了,祖血认主。”煤球的语气难得没有开玩笑,“它刚才在试探你的深浅。如果你灵力不够硬,它就会顺着你的手指往血脉里钻。你压住了它,它就会认定你够格拿它去开门。但如果你的灵力撑不到开门那一刻……”
寒尘接话:“怎么了?”
煤球用爪子拍了拍桌面那粒粉末:“它就会把你当成最后一顿。”
“……”寒尘沉默了两秒,“你这是吓唬我还是提醒我?”
“都有。”煤球坦诚地说,“反正你今晚就要去用这管血了。到时候它要是不配合你,别怪我没提前说。”
晚上七点,寒尘给赵世勋发了一条信息:明天再去。
赵世勋只回了一个字:好。
寒尘放下手机,将祖血收入特制的金属管内,贴身藏好。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将青铜令牌从玉匣中取出,掂了掂重量,放进外套内衬口袋。
煤球跳到窗台上,蹲在阴影里:“今晚不去?”
“去。”寒尘说,“但不是开保险柜。”
“那干什么去?”
“去康源样本库旁边的侧巷里蹲着。”寒尘说,“赵天鹰放了个饵,我没必要去咬。但如果饵引来的不是鱼,而是什么别的,我想看看。”
煤球偏着脑袋看了他半天:“你是说,赵天鹰想钓的可能不是你?”
寒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说,赵天鹰真正防着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煤球想了想:“M集团?”
寒尘没有再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光线被夜色吞没,路灯次第亮起来。
宿舍楼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陈宇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看到寒尘坐在床边,外套已经穿上了,书包放在脚边,随口问了一句:“出去啊?”
“嗯,去一趟超市。”寒尘站起来,把金属管贴身放好,“帮我带点东西吗?”
“不用。”陈宇摆手,“我还有作业。你这周又不在宿舍吃晚饭。”
寒尘笑了一下,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几步,还能听到陈宇在宿舍里说:“这人比我妈还难约。”门在身后合拢,声音被隔断。
寒尘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煤球无声地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穿过了宿舍楼前的灯光,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