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怀远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寒尘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旧家具。然后他走到茶几旁,在赵世勋对面坐下,把手里那个帆布工具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
铁牌锈迹斑斑,但正面的“褚记”二字还能辨认。
寒尘扫了一眼铁牌,又扫了一眼褚怀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其实不像中年人。他眼角有细纹,但身形笔直,手掌宽大,指节粗粝,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他姓褚。褚怀远。”赵世勋坐回沙发,平静地介绍,“他们褚家是祖传做机关暗室的。你挖回来那罐土里带的那个印记,就是他家的东西。”
褚怀远没有回应赵世勋的话,反而直截了当:“土给我看。”
寒尘没动:“你要看什么?”
“看你从棺材里取出来的土。”褚怀远语气平淡,“不是真土我认得出。褚家经手的东西,隔着十里都能闻出味来。”
煤球从寒尘肩膀跳上茶几,蹲在铁牌旁边嗅了嗅,然后又嗅了嗅褚怀远的手腕,忽然开口:“这个人不臭。”
寒尘瞪了它一眼。
褚怀远似乎对猫开口说话这件事没有任何惊讶。他看着煤球:“貔貅?”
煤球尾巴一僵:“你认识我?”
“不认识。”褚怀远说,“但你脾性写在脸上。”
寒尘把背包放到桌上,取出那罐祖土搁在褚怀远面前。
褚怀远拧开盖子,低头嗅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他又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铜针,伸进罐中挑了一点土出来,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仔细捻了捻,再将铜针凑近窗边的灯光,看针尖上的土色。
片刻后,他放下铜针,说出一句让赵世勋都没想到的话:“这土不是赵家棺材里长的。”
赵世勋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棺材底下的土本来只是一层普通的隔潮黏土。你们看到的这层颜色发黑的,是后来浇进去的。”褚怀远点了点罐子,“这层土上有很浓的骨灰味,混了某种动物的血。周围又裹了一层熟石灰,用来防腐防虫。这一整套工艺,是褚家暗门的路子。”
“暗门?”寒尘问。
褚怀远看了他一眼:“褚家分两支。明褚修坟建宅,暗褚替人藏东西。暗褚这一支不刻名字,只在藏物的地基下打一方铁印。印里的人叫‘记主’,真正替主家藏秘密的人。”
他瞥了一眼赵世勋:“赵世勋说你姓寒,是个学生。那你应该不知道,暗褚的规矩是什么。”
“你说。”
“暗褚的东西,只有两种人能打开。一种是藏东西的原主,另一种是能过‘记主’那关的人。”褚怀远将铁牌放回包中,语气不咸不淡,“我爷爷以前替赵家老太爷做过一单活儿。藏的就是你们在找的那个铁柜。柜子只能由赵家嫡脉的血加一把火钥来开。非嫡脉的,开了锁柜子也会自毁。”
赵世勋脸色微变:“那赵天鹰为什么能拿里面的东西?”
“他拿不走。”褚怀远说,“他只能伸手进去放,不能往外取。赵老太爷当年怕的就是赵家后人里出孬种,所以柜子设了两道。头一道是机关,谁都能破;第二道是血脉,非嫡脉取物则机关自毁。”
寒尘听明白了:“所以上一次赵天鹰放进保险柜的文件,他没有真正取出来过。”
“对。他只能往里放东西,并把钥匙锁死。真赵家嫡脉早断在老太爷那一代。赵天鹰这个赵家分支,血脉纯度不够。”
赵世勋忽然开口:“那我儿子……”
“你儿子是赵家女婿的孩子,不是赵家血脉。”褚怀远摇头,“他碰那个柜子,一样触发自毁。”
赵世勋沉默了。
寒尘将罐子收回背包:“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搞赵家嫡脉的血?”
褚怀远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但笑得没什么温度:“对。你搞不到。”
“……”
“搞不到正常。四十年了,赵家嫡脉早就坟头草几尺高,哪来的血?”褚怀远话头一转,“但嫡脉找不到,有一样东西可以替代——赵家令。”
“赵家令?”赵世勋猛地抬头,“赵家令在哪儿?”
“老太爷死的时候,把赵家令放在棺材里陪葬了。”褚怀远说,“棺材是真棺,不是外面那头假棺。”
赵世勋一下子站起来:“你的意思是,祖坟里还有一座暗棺?”
“赵世勋,你年轻时跟着老太爷进过祖坟,但你看的只是表墓。真正的墓室入口在通气孔东侧第三块青砖下面。”褚怀远说,“那座暗棺里放着赵家令和一瓶祖血。祖血是老太爷生前从自己身上抽出来封存的,就是为了留给能打开铁柜的后人。”
煤球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又不是赵家人。”
“因为这座暗棺的机关是褚家修的。”褚怀远直视煤球,“而我褚怀远,就是当年修机关那个人的孙子。”
赵世勋盯着褚怀远,目光复杂。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些旧日的记忆,但最终只是慢慢坐下来:“你爷爷,是褚世成?”
“那是家父。”
赵世勋喃喃:“难怪……”
寒尘看了看两人,说:“你们叙旧的事先放一放。褚叔,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想打开那个保险柜,就得先找到暗棺,拿赵家令和祖血。”
“是。”褚怀远点头,“但我劝你要想清楚。赵天鹰不是傻子。他这两年经常派人去祖坟附近转悠,就是怀疑老太爷在墓里留了东西。你今晚再去,如果撞上他布置的暗桩,别说是拿祖血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下山都是个问题。”
寒尘没有犹豫:“赵家令和祖血如果落到赵天鹰手里,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就全都能取出来了。到时候M集团那条物流线就是铁板一块,谁也撬不动。”
“我不拦你。”褚怀远将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站起来,“我只是一个做机关的,把话带到是我的本分。但你既然要干这一单,我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暗棺里的祖血不是普通血。那血被封存了几十年,里面浸过镇物,沾了尸气。你要是怕邪,就别碰。”
煤球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吓小孩。他去赵家祖坟也不是头一回了,还怕两滴血?”
褚怀远看着煤球,缓缓道:“你不懂。那血开棺的时候会活的。如果你不是它等的那个人,它会顺着你的手往上爬,钻进你的脉里。到时候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寒尘没吭声。他拎起背包,对赵世勋点了一下头:“我今晚去。”
凌晨三点半,凤凰山。
赵家祖坟在黑暗中静卧着。山风不大,但吹过坟园里的枯草时有一种细碎的声响,像有看不见的人在低声交谈。
寒尘没有从侧面围墙进,他按褚怀远说的路线,绕到主墓室东侧,找到通气孔旁边第三块青砖。青砖和周围的砖面颜色几乎一致,但砖缝里嵌着一根比头发丝略粗的铜线。寒尘用指甲掐住铜线,往上一提——青砖松动,露出一个深约半米的凹槽。槽底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形状扁平,柄端刻着一个“褚”字。
褚怀远没说假话。
寒尘取钥匙开门,从通气孔钻进主墓室,轻手轻脚走到石棺前。他没有直接去推棺盖,而是蹲下来,手指贴着地面,沿着棺底壁的边缘一寸一寸摸过去。
上次他摸到的“褚记”印记在棺底正中央。但褚怀远说暗棺设在表棺之下,那入口就应该在印记附近。寒尘运起灵力聚于指尖,沿着印记边缘缓缓催动。掌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石棺底部一块与周围砖面几乎无异的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窄长形的暗穴。
暗穴里躺着一口不到一臂长的青铜小棺。
棺面没有花纹,只在棺盖上铸着一个古体“赵”字。寒尘手刚碰到棺盖,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瞬间回头。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墓室入口,手提一盏昏黄的油灯。油灯的光照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守墓人。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枯了很久的老树,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煤球蹲在寒尘肩膀上,呲着牙,炸着毛,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声。
守墓人先开口了:“你这孩子,胆子真不小。”
寒尘没动,手保持在棺盖上:“前辈,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守墓人语气平静,“你要是真有恶意,第一回摸进棺材的时候,我就该惊动赵天鹰的人把你拿下了。”
寒尘微微一愣:“那次你也在?”
“这座坟园,每一寸土下面沾了多少代人的骨灰,我比谁都清楚。”守墓人抬起油灯,照了照石棺和暗穴,“你摸棺底的时候我就醒了。看出你是为救人来的,才没拦你。”
“那你现在拦我,是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暗棺,是赵家老太爷最后一道遗命。”守墓人走到青铜小棺旁边,弯腰看了看上面的“赵”字,“他说,这口棺只能由一个不为赵家富贵而来的人打开。你是吗?”
寒尘迎着油灯的光:“我是为了拿里面的东西去对付赵天鹰。”
“那你是为了什么?为名?为利?还是为了替别人出头?”
寒尘想了想:“为了不让人死。”
守墓人打量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在青铜棺盖上的“赵”字中间按了一下。棺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弹簧声响,自动弹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陈年土腥与冷冽药味的寒气从棺缝中涌出。煤球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守墓人从棺内捧出一个拳头大的玉匣,放在石棺盖上打开。里面是一管拇指粗细的透明琉璃瓶,瓶中封着大半瓶暗红色的液体,沉淀如墨,微微晃荡。旁边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阳文“赵”字。
“你要的两样东西,都在这里。”守墓人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寒尘看着他,等他说完。
“拿到赵家令之后,先别急着去开保险柜。”守墓人说,“你先回你住的地方,等三天。”
“三天?”
“三天后,赵天鹰必定会去一趟康源样本库。那是他每月雷打不动的日子。”守墓人将玉匣推到寒尘面前,“你等他出门之后再动手。柜子开了,里面的东西你只看你该看的,其余的一律按原样放回。”
寒尘沉默了两秒:“前辈,你让我等三天,不怕夜长梦多?”
“怕。”守墓人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但我更怕你直接被赵天鹰堵在祠堂里。那小子最近加了一队外地的保安,在凤凰山周围转悠。你今晚拿走令和血,他明天就会发现异常。你要是当天就去开柜,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寒尘收下玉匣,郑重地向守墓人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守墓人重新提起油灯,转身朝墓室深处走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管血是活物,不是药。你要是没有做好担因果的准备,最好趁早把它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