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勋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楼不高,六层红砖,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寒尘跟着赵世勋走到四楼,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排书柜,书柜里大部分是档案盒,透出一股中年男人的严肃。
赵世勋没有废话,径直走到书柜前,从第三层抽出档案盒,取出一张图纸。图纸对折过很多次,纸质有些毛边。他展开来,摊在茶几上:“这是赵家祖坟的内部结构图。我年轻时跟着赵家老太爷进过一次,记得的部分都画出来了。”
寒尘站在旁边审视着图纸。图纸画得粗糙,但结构标注很清楚:入口的墓道、主室的石棺、左右两间侧室、墙壁上标注了几处疑似机关的位置。赵世勋用红笔在石棺后面的墙面上画了一个圈:“保险柜在这儿。嵌在石棺后面的墙体内,外面有一层浮雕挡着。”
煤球跳上茶几,低头嗅了嗅图纸:“你画的这个圈,跟咱们昨晚去看的位置不太一样啊。”
“昨晚你们只走到了石棺正面,肯定看不到后面的墙体。”赵世勋说,“保险柜表面是饕餮浮雕,锁孔应该在饕餮的嘴部。”
寒尘点头:“锁孔我摸到了,里面确实有细缝。”
“那个保险柜是赵家老太爷年轻时专门找南城的老匠人打的,用了一种叫‘七转锁芯’的机簧。不用钥匙,用特定尺寸的东西探进去,卡到第七转时,锁芯才会弹开。”赵世勋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末端弯成一个小角度,“这是一个老锁匠当年给赵家老太爷配的备用探针,我从那个锁匠后人手里找来的。你今晚带上它。”
寒尘把金属丝接过来,入手轻细,但韧性很足。他试了试弯折的角度:“跟锁孔的深度对得上吗?”
“应该差不多。”赵世勋顿了顿,“但我有一个要求。今晚你进去的时候,只取土,不开柜。”
寒尘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赵世勋的目光很沉,“那柜子里有没有赵天鹰埋给他的‘改命’东西,我只知道位置,不知道内容。你要是在现场直接开柜取东西,万一触动了警报装置,跑都跑不脱。先拿土出来,回来分析清楚,再计划第二次。”
寒尘沉默了几秒:“行。今晚只取土。”
当天傍晚,寒尘在宿舍里准备了简单的装备:背包、手电筒、赵世勋给的金属探针,以及那枚玉佩。沈清漪的驱邪香他带了三根,赵家祖坟那种地方,什么邪乎东西都可能碰上,带香不占地方且管用。
煤球蹲在窗台上看他收拾,忽然开口:“我嗅到你身上有一股不太稳的气息。”
寒尘回头:“什么不稳?”
“你自己感受一下。”煤球跳下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你心跳不匀,手指一直在摸玉佩的边缘,呼吸频率也不对。你紧张。”
寒尘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摸玉佩。他松开手,深呼吸了两口:“行,确实有点。”
“是因为赵世勋那老头的信息给得太全?”煤球问。
“是他的身份对不上。”寒尘把背包拉链拉上,坐到床边,“一个赵家的旁支老人,连祖坟里的七转锁芯都摸得清清楚楚。他说年轻时跟着赵家老太爷进去过一次,一次就能记住这么多细节?”
煤球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寒尘说,“今晚先取土,不走第二步。他说的那些好处,等拿到真东西再验证。如果他在哪个环节做了手脚,凤凰山上我掉头就走。”
深夜十一点,寒尘到达凤凰山。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从石牌坊正面进入。赵世勋的图纸上标注了一条侧路——从凤凰山东侧的一道土坡绕过去,可以避开牌坊附近的监控。寒尘沿着土坡攀上去,在灌木丛中穿行了十几分钟,来到祖坟区域的侧面围墙下。
围墙不算太高,两米出头,墙头长满干枯的藤蔓。寒尘踩着墙根的石块翻上去,落地时尽量控制着声音。煤球跟在他身后,落地无声。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整个坟园在夜色中泛着一层灰白。一座座石碑排列整齐,像一排无声的哨兵。寒尘贴着墙根快步走到主墓室的入口处,入口被一块石板封死了。
和上次从牌坊下来不同,这次入口是封闭的。寒尘蹲下,按照图纸标注找了一圈,在石板底部发现一个拳头大的孔洞——这是通气孔。他用手指探了探,孔道不算深,但人不可能从这里钻进去。
煤球凑过来嗅了嗅,忽然抬头往墓室入口的方向看了看:“别动,有人。”
寒尘立刻伏低身形。煤球耳朵转了转:“脚步声,两个人,从牌坊方向过来的。走得很慢,像在巡逻。”
寒尘看了一眼那个封死的石板入口:“没钥匙,进不去。赵天鹰应该把墓室入口的钥匙换了。”
“那怎么办?从牌坊的大门进去?”
寒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到通气孔内侧的壁面上,指腹仔细摸索了一圈。赵世勋的图纸上标了一句:“通气孔内壁有暗槽,可拉开一道铁闸门。”他摸到了那道暗槽的位置,用力一按,只听到一声轻响,石板下方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口子。
煤球:“好家伙,赵家老祖宗修坟还修了个猫道?”
寒尘没理它的俏皮话,先从口子里探进半个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情况。通道不长,大约五六米,通到主墓室的侧面。他侧身滑进去,煤球跟着钻了进来,石板在身后自动合拢。
主墓室里没有点灯,壁珠的蓝光在黑暗中泛着冷色。石棺安静地卧在正中。寒尘没有急着动,他先蹲在石棺旁边,听了整整一分钟的动静。墓室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的风声。
确认没有异常,他才走到石棺侧面,俯身将手指探入棺盖与棺壁的缝隙。昨天夜里他推开过这道缝隙,但不够他伸手进去。这一次他用撬棍压住边缘,借着腰力缓慢加力,棺盖发出沉闷的低响,向一侧滑开了十几厘米。
他取出手电筒,将光柱探入棺内。空棺。棺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深褐色的泥土,表面平整得像被人仔细抹过。但棺材壁内侧的四个角上,各有一道细痕,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泥里被取走之后留下的。
寒尘伸手触碰了一下棺材底部的泥土,触感松软,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他拧开罐子,用金属探针的尾端在棺底中心位置往下挖了大约三指深。一小撮颜色明显更深的土壤露了出来,颜色接近黑褐,质地细腻,在电筒光下微微泛银。
“这就是祖土?”煤球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喷嚏,“味道真冲。”
寒尘用探针仔细挑起足够的量,装进罐中。他正准备收起工具时,余光突然扫到棺底一块泥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图案——像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竖线,旁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他伸手拨开浮土,借着光认了认,那两个小字是:“褚记。”
褚记?
这个姓氏,昨晚刚刚出现在煤球的侦查情报里——赵天鹰在电话里提到过的“姓褚的”。寒尘心头一跳,迅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动那个图案本身,把浮土推回去盖好,然后将棺盖慢慢合拢。
“走。”寒尘低声说。
煤球没有废话,率先钻出通气孔。寒尘紧随其后,把背包带勒紧。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围墙内侧,攀上墙头翻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碰到任何巡逻的人。
走到山下公路边,寒尘才停下来,掏出手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画面不算清晰,但“褚记”两个字能够辨认。这个印在赵家祖坟石棺里的刻印,说明赵家老太爷当年修建这座墓室时,和这个叫“褚记”的人或组织之间有不浅的关系。
“褚记。”煤球蹲在他脚边,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忽然说,“我想起来了。”
寒尘看向它:“想起什么?”
“四百年前,我还在流浪那会儿,听老一辈的妖提起过一个叫‘褚’的家族。”煤球的语气不急不缓,“那个家族不是修士,但专门替人修墓布阵,尤其擅长在地下建各种机关密室。听说他们的手艺能保一座墓百年不被盗,也能让一座墓百年不通风水。但那个家族后来好像在某次风波中散了。没想到赵家祖坟跟他们扯上了关系。”
寒尘沉默了半晌:“如果赵家先祖用褚家人修的墓室来藏东西,那墓室里的秘密,可能就不仅仅是赵家的账本了。”
“你是说,可能和归墟有关?”
寒尘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手机收回去,快步朝回城的方向走去。夜风卷着尘土从身边刮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深夜一点,寒尘回到赵世勋的住处。他将那罐祖土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角,确认楼下没有异常后才开口:“土拿到了。棺底有祖土,也有一个刻着‘褚记’的印记。”
赵世勋身体微微前倾,拿起罐子仔细看了看,又放到鼻端嗅了嗅,神色复杂:“褚记……果然。”
“你知道这个印记?”
“赵家老太爷当年建墓室时,找的就是这一家人。”赵世勋说,“但褚家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没人了。老太爷死后,赵家没人知道这间墓室里还有‘褚记’的刻印。”他放下罐子,看向茶几上那只铁盒,“如果保险柜是用褚家的机关做的,那锁芯的开启方式就不只是‘七转’这么简单了。”
寒尘不动声色:“你白天说的办法打不开?”
赵世勋摇头:“有可能打不开。褚家的锁,大多设有两道保险。第二道保险往往和墓室里的风水相关,包括位置、方向,甚至是人的血脉。如果触发条件不满足,锁会直接锁死。”
寒尘走到茶几旁,与赵世勋隔着茶几对视:“你还有多少信息,不妨一次说清楚。”
赵世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开口:“我知道的,就是我儿子在世时候查到的那些。他在赵天鹰的物业公司做过财务,曾经偷偷拓过那把保险柜的钥匙形状,但一直没找到机会配钥匙。他出事前,把一张纸条留在了他母亲那里。纸条上写着两行字:‘褚家的锁,土为引,火为钥。非赵家嫡血入土,火起则锁毁。’”
寒尘眉毛微微一动:“火为钥?”
“意思大概是,光有祖土还不够,还需要一道火。”赵世勋说,“但不是普通火。是赵家先祖的一种祭祀方式——用一种特定的香料和祖土配合,焚烧之后产生的烟,才能打开第二道保险。那种香料的方子,赵家的老人里可能还有存留,但我手上没有。”
赵世勋说完,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看着寒尘:“我要的东西就快拿到了。但今晚,我们还需要等一个人。”
寒尘问:“等谁?”
赵世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从小区门口驶入,停在赵世勋那栋楼的单元门外。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往楼上抬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和寒尘撞了个正着。
寒尘的眼睛微微一缩。
那个人的身形,和煤球昨晚在赵家村口老槐树旁看到的那个神秘人,一模一样。
赵世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姓褚。褚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