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后来在电话里跟寒尘补述了当时的情形,说王腾离开林家老宅时,脸色比预想的要难看。她把人送到台阶下,王腾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林小姐,我今天带的诚意,希望你回去好好考虑。”说完没等她回话,转身上了车。车门合拢时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让院里扫地的阿姨多看了两眼。
“他走的时候,手掌一直搭在车门把手上。”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放心,“我当时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是白的。”
“气的。”寒尘说。
“我知道是气的。但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寒尘想了想:“他不会翻脸。翻脸不是他的风格,他只会记账。今天你让他没面子,他就给你记一笔,等他觉得筹码攒够了,再一次性来结算。”
“你把他形容得像收高利的。”林雪的语气里带了点无语。
“收高利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收高利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寒尘说,“王腾属于那种人,做什么事都觉得自己是在帮别人解决麻烦。你拒绝他,不是你的立场有问题,是你这个人不识抬举。”
“那他要是回去越想越气怎么办?”
“他越想越气,就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会继续砸筹码,砸到你觉得不答应反而不好意思为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我明年还想过一个安稳的春节。”
“委婉版就是他目前还在成本核算阶段,暂时不会撕破脸。”
“那还是刚才那个版本吧,起码我有个心理准备。”
挂了林雪的电话,寒尘本来想回宿舍补一觉。他昨天熬到凌晨,上午又跑了一趟医院,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刚躺下还没把枕头焐热,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他接起来,对面没有立刻说话,背景里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自来水开到最大。
“尘哥,是我。”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躲在被窝里说话,又带着一种做贼似的心虚,“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寒尘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方便,你说。你那边的水声是怎么回事?”
“我在王家客房的卫生间里,淋浴开着,门反锁了。”王浩语速很快,“我怕隔墙有耳,王家这栋楼的隔音做得跟纸糊的似的。开着水声他们只能听到哗啦啦,听不到我说什么。”
“你这台词是从哪部谍战剧里学的?”
“别贫了尘哥,出大事了。”王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今天下午王腾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了半天电话。我本来没当回事,晚饭后下楼倒水,从他书房门口过了一下,发现门没关严。”
寒尘没有打断他。
“我当时就是好奇。”王浩说,“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好奇心起来了不看一眼就浑身难受。我本来打算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用眼睛余光瞟一眼,结果刚蹲下就听到他喊了一声‘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他没提名字。”王浩说,“电话那头谁我看不到,但王腾说话那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讲话永远像在跟你商量。但他在那通电话里的语气,怎么说……有点像咱们班主任被校长打电话查作业的样子。”
寒尘没有纠正王浩的比喻,问:“他都说了什么?”
“他先说了几句关于林家的事,说什么林雪没有给准话,但估计心里是不愿意的。然后说了一句,反正她爸未必能熬过这个月,只要她爸一倒,她守着一个空头家主的位置,早晚得松口。”王浩停顿了一下,“尘哥,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蹲在走廊里,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我寻思着,林雪他爸不是在医院里养伤吗?他怎么说得好像人家已经病危了一样?”
寒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没变:“你接着说。”
“后来他又打了第二个电话。”王浩说,“这个电话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贴着墙才听清。他说‘老许那边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下个礼拜地下擂台走一趟,正好让那位大人见见省城这边的局’。我听到那句‘地下擂台’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一下。尘哥,那个地下擂台是不是就是那种打黑拳的地方?我以前在江海市听人说过,那种地方不干净。”
寒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堂兄挂电话之后,有没有出过书房?”
“出了。”王浩说,“他打完电话出来,看到我在走廊那头,就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系鞋带。他说了一句‘鞋带有什么好系的’,就走了。”
寒尘忍着没笑出来:“你系了多久的鞋带?”
“可能有两三分钟吧。”王浩理直气壮地说,“我那双运动鞋鞋带长,多系几遍很正常。”
“好,你继续。”
“后来他又回书房,我跟过去看,发现他书房桌上放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有一个字母M。”王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当时多看了一眼,看到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边角,上面印着‘省城地下擂台赛参赛名单’几个字。”
“你看清了?”
“看清了。”王浩说,“那页纸边角上还有一行小字,我没看得太全,只认出四个字:‘特别嘉宾’。如果再给我五秒钟,我可能能看到后面的字,但王腾的司机从楼下上来了,我就赶紧溜了。”
寒尘在心里把这些信息飞快地过了一遍。“你在王家这两天,有没有听你堂兄提起过‘许成安’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浩有点茫然地说:“许……成安?我没听过。但今天下午王腾在电话里提过‘老许’,说‘老许那边的人’。我以为是他们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就没太在意。”
“你再想想,你们家客厅里或者书房里,有没有出现过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
“没有。”王浩想了一下,“不过他书房那个写字台的抽屉里有一本书,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封面被撕了,里面的符号像天书。我今天下午偷溜进去想再翻一下,结果抽屉锁了。以前那抽屉是不上锁的,今天突然上了锁,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寒尘心里的线索又拼上一块。
“王浩,你听我说。”他的语气沉下来,“你明天还能见到你堂兄吗?”
“能。”王浩说,“他跟我说了,明天要带我去见一个人,说是老许身边的一个负责人。”
“他让你见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做什么准备?”
“他没细说。”王浩说,“就说明天穿正式一点,到了地方少说话,有什么问题他来答。”
“那你就照着他的话做。”寒尘说,“明天你要见的这个人,你听他说话的时候记住几点:他姓什么,说话有什么口音,提到‘那位大人’的时候怎么称呼。如果可能,也记住他手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配饰,比如戒指、手表、手串这一类。”
“尘哥,你这让我当间谍啊。”王浩的声音里带着点发怵,“我不行的,我这个人连上课偷玩手机都会不小心把音量开满的。”
“你没有偷玩手机的时候。”
“那也是,我都是光明正大躲在抽屉里玩的。”王浩的语气稍微松了一点,但很快又紧绷起来,“尘哥,说实话,我有点害怕。王腾对我挺好的,吃穿用度一样没少,家里人也都夸他照顾我。但是今天下午他那通电话,让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他了。好像以前那个笑眯眯的堂兄是假的,电话里的这个才是真的。”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王浩在电话那头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你是我兄弟,从小到大就你把我当回事。我爸在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看看人家寒尘’,我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以后要是能交到这种朋友就好了’。你虽然老损我,但我心里清楚你是真对我好。王腾那是另一个人。”电话那头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而且,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回江海市的。她还等着我回去帮她搬花盆呢。”
寒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就这点出息,回去搬花盆?”
“那是,我妈养了二十多盆花,一下雨就要往屋里搬,可费劲了。”王浩说完,沉默了一下,“尘哥,我不会出事的吧?”
“你不会。”寒尘说,“你明天去见那个人,他说什么你都点头,记不住就不记。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是王家那个不懂事的小堂弟,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嘴笨就嘴笨,嘴笨的人在这种场合反而安全。”
“行。”王浩像是下了决心,“那我挂了。水再开下去我手机就要没电了。”
“等一下。”寒尘叫住他,“如果被问起来,你大晚上躲在卫生间里在干什么,你就说在给你妈发语音。”
“我妈白天刚给我打过电话,我有什么语音好发的?”
“那你以前在游戏群里不是加了一个网友,天天叫你‘哥哥’的那个吗?”
“那不是网友。”王浩幽幽地回了一句,“那是我表妹。她游戏ID叫‘云雾剑仙’,我堂弟也加了她。”
“你表妹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她从小就这么叫啊。”王浩的语气理所当然,“她今年十岁,还在上小学四年级。”
寒尘觉得自己想多了,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行,那就说你在跟你表妹发语音。”
“她十点的课,十一点都不一定睡没睡呢,发语音挺合理的。”
“那就这么定。挂了。”
“尘哥,你真能把我送回江海市吧?”
“能。等这阵子忙完,我亲自把你送回去。”
“好。我等你。”王浩说完,电话里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断了。
寒尘把手机放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在黑暗里把这些信息重新捋了一遍。王浩刚才提到的几个节点,每一环都能跟自己手头的线索对上。
第一条线:王腾跟“那位大人”通电话,内容是林家。这说明王腾所谓的联姻提议,真正的发起方是王腾背后的人,而王家充其量是一个台前执行者。联姻的目的是吞林家的资源,但吞下来的东西最终会流向“那位大人”的口袋。
第二条线:王腾在电话里提到“老许”。寒卫国昨天告诉他,老许就是许成安。许成安是M集团在省城的核心人物之一。现在许成安的人要跟王腾对接,这意味着王腾和“那位大人”之间的关系是通过许成安这条线搭起来的。王腾是“那位大人”在省城的新棋子,而许成安是中间的联络人。
第三条线:地下擂台赛。王腾说下个礼拜要带着“老许那边的人”走一趟地下擂台,还说“让那位大人见见省城的局”。地下擂台不是王腾的主场,但这种场合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最适合不显山不露水地接上线。如果“那位大人”通过地下擂台完成省城势力的整合,那整个四大家族的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三行字:“老许上面还有人。王腾下周去地下擂台。林家被盯上了,目标是资质。”
等了两分钟,寒卫国的回复只来了一个字:“嗯。”
寒尘看着这个“嗯”字,知道寒卫国已经把信息记住了,也确信这个消息的分量足够重。过了一会儿,宿舍门被轻轻扒拉了一下,煤球从门缝里挤进来,尾巴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
寒尘看了一眼:“你不是说今晚在基地看狼王吗?”
“狼王睡得比猪还沉,连鼾都不打,用不着猫爷守一整夜。”煤球跳上床尾,蹲下来,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当思考者雕像呢?”
“王浩来电话了。”
煤球的耳朵动了动:“王胖子?他不是在王家住着吗?打电话跟你说什么?”
寒尘简单把王浩告密的内容转述了一遍。煤球听完,尾巴慢慢收拢,在床尾盘成了一圈:“王胖子这是真反水了。”
“他只是站在他该站的这边。”
“那跟反水有什么区别?”煤球舔了舔爪子,“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这条线?他说王腾下周去地下擂台,你还真去?地下擂台那种地方,一脚踏错,被人连皮带骨吞了都不知道。”
“去是一定要去。”寒尘说,“既然王腾要带着人在地下擂台接头,那说明地下擂台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中转站。如果我能知道他在擂台见了谁、谈了什么事,那比现在手里所有的间接情报都要值钱。”
“又让猫爷去当蹲墙角的?”
“这次不用蹲墙角。”寒尘说,“明天我陪林雪去见赵世勋。赵世勋在省城的产业里,跟地下擂台沾着边。如果能通过赵世勋直接摸到擂台的入口,我们就不用像只橘猫一样蹲在下水道口了。”
“你说橘猫的时候为什么用‘像’字?”煤球不满地抖了抖毛,“我是一只貔貅,不是橘猫。我体脂率比你想象中低。”
寒尘没搭理它。他拿起手机,又打开明天要去拜访赵世勋的地址看了一眼,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煤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寒尘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王浩在电话里转述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她跑不出这张网。”
林雪听完这句话时一定会害怕。但寒尘知道,真正该害怕的,不是网里的猎物,而是设网的人。网织得越大,破绽就越多。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条网延伸的方向又过了一遍:王腾、许成安、“那位大人”、地下擂台,还有那个蓝色文件夹上印着的M字样的标记。每一根线都在黑暗中朝同一个方向汇集,像河水分流入渠,最终流向一个深不见底的出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明天要见赵世勋,得养足精神。
煤球在床尾的黑暗中又补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我貔貅的体脂率是真的不高。”
“闭嘴,睡觉。”
“行吧。”煤球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声音含糊起来,“反正明天见老头子的又不是猫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