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多，寒尘的手机响了一声。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王浩压低了的嗓音：“尘哥，是我。”
这声音一开口，就把时间拉回到了江海市的日子。王浩说话带着一股子急切和隐秘：“尘哥，王腾他……他是不是让你做什么事了？我今天在林家会客厅看到你，我当时真的差点没绷住。”
“你堂兄没跟你解释我来这里的原因吗？”寒尘问。
王浩的呼吸声停了一下：“他跟我说，你是林小姐的保镖兼同学，今天是来陪她见客的。我信了。但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尘哥你什么时候干起保镖这行了？你以前在江海市连学生会都懒得进，你现在跑省城当保镖了？”
寒尘没有接这个话茬，换了个方向问他：“你今天穿那身西装来的时候，你堂兄让你做什么准备了吗？”
王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让我背了一段自我介绍，说见面的时候要说。就是你听到的那段话了……什么‘饭量还可以，力气也还行’这些。我跟你说，那几句话是王腾给我写在纸条上背了三天的，台词还有英文翻译版本，怕林小姐听不懂带口音的普通话。”
寒尘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脸：“你背那几句台词的时候，你没有吐槽过吗？”
“我怎么没吐槽！”王浩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随即又压低，“我说我不干，他说不干就不让我回江海市，把我留在省城跟着他跑业务。尘哥你是不知道，他给我安排的工位上有一台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全是推销保险的。我接了两天电话，现在听到铃声都想吐。”
寒尘沉默了几秒，问：“王浩，你堂兄没有打你骂你吧？”
“那倒没有。”王浩说，“他不打人，也不骂人。他对我特别好，好得我那叫一个浑身不自在——请你吃饭，带你买衣服，走到哪都带着你。见人就介绍‘这是我最小的堂弟，刚从江海市过来’。人家都说王公子对弟弟真好，只有我知道他是啥意思：把我包装成一个听话的乖小孩，见了林小姐就照着台词念，念完了继续当吉祥物。”
寒尘听出来了。王腾对待王浩这套方式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温情脉脉：掏钱、给面子、许好处、当众抬举。每一步都是为联姻这个目的服务的，他不需要王浩做什么，只需要王浩站在那里。但悲哀的是，王浩在整场表演里毫无主动权，他别说说不愿意，连说一句“我不太想联姻”的余地都没有。
寒尘换了个话题：“你在王家这两天，有没有听到你堂兄跟别人打电话时提到什么公司或者人名？”
王浩想了想：“有。今天下午从林家老宅回来的车上，王腾接了一个电话。他不知道我在后座能听到他说什么，声音压得低，但我耳朵尖。”王浩回忆着，“他叫电话那头‘老许’。”
寒尘的手微微一顿：“老许？”
“对。”王浩说，“他就说了几句，什么‘她暂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你把土那边盯紧一点，别让那边的人冒头’之类的。最后他说了一句：‘放心吧，她跑不出这张网。’”
“你确定他说的原话是‘她跑不出这张网’？”
“确定。”王浩说，“我别的不行，记台词还是可以的。尘哥，那台词我觉得挺渗人的，你们林家小姐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寒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你堂兄平时有没有提过M集团这几个字？”
“没提过。”王浩想了想，“但他有一本书，藏在书房的抽屉最底下，封面被人撕掉了。我不小心翻到过一次，里面写的东西跟物流、仓库、进出货记录有关。我当时以为他在做生意记台账，但后来想想不太对劲，因为那本书上写的不是中文字母，更像是一种符号，反正我看着像天书。”
“那本书现在还在他抽屉里？”
“应该在。”王浩说，“他一般不让我进他书房，那天也是我来不及躲，他进屋的时候我假装在窗边看风景。他说书房有灰，不让我多待。”
寒尘把这段信息记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干的问题：“王浩，你想回江海市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王浩的声音小下去：“想啊，当然想。我妈还在那边呢。虽然她三天两头打电话催我学习，但我不想待在省城，这里的人说话都绕弯，吃个饭还要讲究坐哪个位置、敬酒敬几口，烦死了。”
寒尘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许诺什么。他说：“你早点睡，这两天别表现出什么异常。该背的台词照背，该穿的西装照穿。等我这边忙完这阵子，我送你回江海市。”
王浩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尘哥，你说话算话。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寒尘靠在走廊的窗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把“老许”和“那本书”两条信息发给寒卫国。不到五分钟，寒卫国的回复到了：“老许是许成安。王腾跟许成安在通电话，说明王家已经跟M集团在省城的据点深度绑定。你让王浩别打草惊蛇，等他带出那本书的书名或者封面图案再说。”
寒尘回了一个“好”字。他锁了屏，没有立刻回屋，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王浩今晚说的线索跟已知的信息串在一起。王腾今天在林家会客厅的表演，目的从来不只是联姻，他想用联姻的壳子，把林家的决策权绑到王家这边，再通过王家的渠道接上M集团的线。林正弘那边跟许成安的来往，撞上王家跟许成安的关系网——这两条线如果交叠在一起，林家在省城的处境就不仅仅是内乱了。
第二天上午，省城二院特护病房。
林正鸿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已经能自己端着杯子喝水。林雪坐在床边，把王腾昨天的来访、那份资料的内容、以及王浩那通电话透露的信息原原本本地跟父亲讲了一遍。她说完后，林正鸿沉默了很久，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开口第一句话是：“王腾今年多大？”
“看资料好像是二十一岁。”林雪说。
“二十一岁，能动用王家的资源来谈这种事，说明他在王家已经不只是‘嫡长子’这么简单了。”林正鸿的声音平缓，“他在王家的地位，起码是家主‘指定接班人’那一档，否则他调动不了那些数据。”
林雪想了想：“爸，王家到底想从林家得到什么？如果只是商业合作，联姻不是最有效的手段。M集团的关系网他直接抛出来就好，为什么还要绕联姻这个圈子？”
林正鸿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有些沉重：“因为四大家族表面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要动另一家的根基，不能直接动手。商业竞争、股权收购，这些都摆在明面上，各凭本事。但联姻是另一回事。联姻代表两家正式结盟，它会进入四大家族内部的‘关系台账’。”他顿了顿，“小雪，你知道为什么你爷爷当年要把赵家的钥匙从省城弄回来吗？”
林雪摇头。
“因为赵家当年也被人提过联姻的要求。”林正鸿说，“那时候赵家想要拉拢王家，就把赵家的一个姑娘说给了王家的长子。后来赵家出事，那个姑娘想回赵家帮忙，王家不让，她最后郁郁而终。”他看向林雪，“所以，这盘棋你下的不只是联姻，是你的命。”
林雪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收紧，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爸，我不会答应的。不管他们拿联姻还是合作来压我，我不会当那个被拿出去换筹码的姑娘。”
林正鸿看着她的脸，过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明天你替我去见一个人，他叫赵世勋，赵家的老爷子，跟你爷爷是故交。他知道现在的局面后，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林雪点了点头：“爸，还有一件事。寒尘昨天跟我说，王家送来的拜帖火漆印上有M集团的标记，我没有太声张。
“做得对。”林正鸿说，“火漆印的事，你知我知就行，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王腾今天回去后会等你的回复，你不急，他反而急。”
中午时，寒尘收到林雪的短消息：“我爸醒了，让我明天去见赵世勋。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寒尘回了一个字：“能。”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病区走廊的塑料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煤球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椅子，蹲下来，打了个哈欠：“王浩那边怎么说？”
“他给我递了几个线索。”寒尘把王浩说的情况简要讲了一遍，包括“老许”的称呼和那本被撕掉封面、写满符号的书。
煤球听完，尾巴尖轻轻摆了两下：“王腾的书房……有点意思。如果那本书真的跟M集团有关，那王腾等于是把M集团的机密放在自己枕头底下。他不是胆子大，就是已经被M集团控制了。不管是哪种，王家这滩水都不浅。”
“我明天陪林雪去见赵世勋。”寒尘说，“你留在这边，帮我看住医院这边的动静。万一林正弘派过来的人看到林雪不在病房，会起疑。”
“行。”煤球从椅子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说王浩来了省城，那他妈知道他穿西装背台词的事吗？”
寒尘想起王浩在电话里说的“我妈打电话催我学习”，说：“应该不知道。”
“那他知道他妈在江海市天天给别人讲‘我家浩浩在省城当大老板’的事吗？”煤球悠悠地说，“上回周小渔的灵蜂路过江海市菜市场，听到他妈在卖鱼摊前吹了二十分钟，说王浩在省城谈了一个大项目，跟几家大老板吃饭。”
寒尘顿了顿，脑补了一下王浩他妈在菜市场描述他穿西装谈项目的画面，又对照了一下王浩今天穿那身“紧身西装”的样子，沉默了三秒：“这事别跟王浩说，他知道会崩溃。”
“我不跟他说。”煤球舔了舔爪子，“我打算等他回江海市之后，找个机会当着他妈的面，让周小渔放一段现场视频给他妈看。”
“你太损了。”寒尘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的不满。
煤球“哼”了一声，迈着小方步走了。寒尘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林雪那条短消息，他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几点，我提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