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林家老宅的会客厅。
林雪提前半小时到了。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露出的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这套打扮是她翻了一中午衣柜凑出来的，正式但不隆重，像一个刚上任的年轻家主该有的样子。
寒尘站在会客厅的侧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院子里的动静。一点四十分，两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老宅门前的空地上。前车下来一个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车后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站在车边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回身看了一眼后面那辆车。
后车的车门打开了，下来的人让寒尘的目光一顿。
王浩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又大又歪，像是被谁硬套上去的。他的头发被发胶抹得油光锃亮，整整齐齐地往脑后梳过去，露出一整张胖乎乎的圆脸，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打扮去参加婚礼的加菲猫。他的表情写满了不自在，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低头拽了拽西装的衣摆，试图把自己从这件“紧身衣”里解放出来。
寒尘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王腾带着王浩跨进会客厅门槛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林小姐，久等了。”他微微欠身，举止得体，“这位是我堂弟，王浩。他刚来省城，我带他过来见见世面。”
王浩站在他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眼睛就扫到了站在窗边的寒尘。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被王腾侧身挡了一下，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寒尘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王浩身上掠过，落在王腾脸上：“王公子客气了，请坐。”
王腾的目光在寒尘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记得上次在明德学院门口打听寒尘时，保安只给了他一个字：“滚。”现在这个“寒尘同学”堂而皇之地站在林家老宅的会客厅里，身份显然不止是同学这么简单。
林雪从主位上站起来，微微点头示意：“王公子请坐，这位王公子也请坐。寒尘是我的朋友，今天正好过来帮忙，王公子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王腾在客位坐下，顺手解开了西装的扣子，姿态从容，“寒尘同学的传闻，我在省城也听过一些。明德学院的学生会副**，中医大赛的冠军，地下擂台上的……嗯，怎么说，黑马选手？”
他笑了一下，语气客气，但话里话外的试探藏得很深。寒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林雪斜后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一个来凑热闹的旁观者。
王浩被安排在王腾旁边的座位上。他坐下来的时候，西装的肩线明显绷得紧，整个人像是套了一层厚纸壳。他偷偷看了寒尘一眼，又看了看林雪，眉头拧成一个纠结的结，嘴唇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说话。
林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开场白不徐不疾：“王公子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不知道王家这次来，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谈？”
王腾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两件事。第一件，家父让我转达对林先生身体状况的关切，说林正鸿先生是四大家族里难得的实干人才，希望他早日康复。第二件，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想跟林小姐聊聊。”
“王公子请说。”
王腾放下茶杯，语气放缓，字斟句酌地开口：“林小姐应该清楚，这几年四大家族之间的关系一直在变化。赵家内斗不断，张家那边财务紧张，周家向来独来独往。真正能坐下来好好谈合作的，只有我们王家和林家。”他顿了顿，“但林家的现状，说实话，让人有些担心。”
林雪的手在桌面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面上不动声色：“王公子说的‘现状’，指的是什么？”
“林正弘先生最近的活动，我相信林小姐比我更清楚。”王腾说，“他手里掌握了一部分林家的股份，还在拉拢长老，动作不小。林小姐虽然拿到了家主令牌，但一个代理家主要面对的局面，远比一把令牌复杂得多。”
他说完，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雪面前：“这是我让手下整理的一份资料，不涉及林家的内部事务，只是关于省城最近几个月几个项目的市场动态。林小姐可以看一看，里面有几处地方，或许对林家眼下的局面有帮助。”
林雪翻开文件，里面确实是几份市场报告，内容涉及省城东区的物流用地规划、南郊的医药产业园项目进展，以及一份关于“省城地下物流网络”近年交易流向的评估摘要。报告本身看着客观中立，没有指向任何一方，但那些数据和流向像一张蛛网，把几家背景模糊的物流公司连在了一起。
寒尘的目光在“省城地下物流网络”那一段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表露出兴趣，但记住了几个名字。
林雪合上文件，没有立刻表态：“王公子这份资料，我收下了。感谢。”
王腾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对资料的态度，像是笃定她会看。他话锋一转，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第二件事，我已经提前跟林小姐提过了。我堂弟王浩今年十七岁，跟林小姐同龄，性格敦厚老实，家教清白。家父跟林先生也算是故交，两家若能在现有的合作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对双方都只有好处。”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聊一桩普通的生意。王浩坐在旁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手里端着的茶杯一直没有送到嘴边。
林雪没有立刻回绝，也没有顺着他的话接。她看了一眼王浩——那个胖乎乎的家伙正低着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王公子，”林雪把视线收回来，“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你堂弟吗？”
王腾的回答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因为他是王家这一辈里唯一一个跟林小姐年龄相仿的。家父的意思是，联姻这种事，两个人年纪相仿才处得来。太年轻的还在上学，太成熟的又怕不合适。”
“那王公子自己的意思呢？”
“我？”王腾笑了，摊了一下手，“我只负责牵线搭桥，决定权在林小姐手上。这门亲事成不成熟，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林雪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王公子的好意，我记下了。但这件事牵扯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需要跟我爸商量。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王公子也知道，等他精神好一些，我再提。”
王腾没有急着逼她表态。他笑了一下：“当然，联姻这种事急不得。林小姐可以先考虑考虑，也可以私下跟王浩聊聊，两个人认识一下。”
他说着，看了一眼王浩。王浩猛地抬起头，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坐直了身体：“啊？哦，可以的。林小姐你好，我……我是王浩。我没什么优点，就是人比较实诚。我饭量还可以，力气也还行，搬东西不用请人。”
王腾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那点僵硬很快就被他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宽容的长辈表情：“我这堂弟就是说话太直，没什么心眼。
“挺好。”林雪接了一句，“直性子比弯弯绕绕的强。”她说完这一句，正好把王腾准备好的下一轮客套话堵了回去。
王腾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今天打扰了。”他看了王浩一眼，“走了。”
王浩站起来，西装裤在他蹲坐了一段时间后皱得更加明显。他低着头跟着王腾往外走，走到会客厅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回头看了寒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寒尘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腾带着王浩走出大门，上车，车子发动后驶离了巷口。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林雪把王腾留下的那份资料翻了翻，放在桌角，看向寒尘：“刚才那个王浩，就是你以前说的死党？”
“是他。”寒尘走到窗边，看着巷口，车子已经拐进了主路，尾灯消失在街口的车流里，“但今天的他，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他见了我，第一句话肯定是‘尘哥，我请你吃烤串’。”寒尘说，“今天他进门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敢跟我说。”
林雪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这其中有别的味道?”
寒尘收回目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资料翻了两页，又放下：“这个王腾，今天来的目的其实很明确。联姻只是个由头，他是来探底的。他知道你是代理家主，想知道你拿什么牌面应付你大伯，顺便判断一下林家还有多少资本可以被他利用。王浩是他带来的一颗棋子，用兄弟情谊来包装商业利益的糖衣。”
林雪：“你觉得王浩在这件事里，是他自己愿意的吗？”
“王浩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寒尘说，“他脑子比你我都简单，让他来演这种戏，比让他考物理还难。”他顿了顿，“但王腾能把他带过来，说明王浩在王家没有多少发言权。他堂兄让他来，他就得来。”
林雪坐回椅子上，把那份资料重新拿起来翻开，这一次看得很细。过了很久，她合上文件，抬起头：“寒尘，你觉得王腾给的这几分资料，是真的还是在钓鱼？”
“半真半假。”寒尘说，“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是他特意放在最后那几页的那些公司名字。你可能没注意到，其中两家物流公司的注册地址，跟那天煤球在城东仓库蹲到的位置是同一个园区。”
林雪的目光一凝：“你是说，M集团在省城的地下物流网络，王家也有份？”
“不确定。”寒尘说，“但王腾今天把这几个名字放到你面前，说明他知道你迟早会查到这些公司，与其等你查到，不如主动递给你，显得他坦荡。”他顿了一下，“而且他赌你看完这几页后，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王家跟M集团有关系，那他再提联姻的时候，你就会多想一层，怕他是M集团派来的说客，反而不敢拒绝得太彻底。”
林雪轻轻吸了一口气：“他这么设计我?”
“不算设计。”寒尘说，“算摸底。他今天来，最重要的不是说服你答应联姻，而是看你会不会在被M集团的信息钓住之后还保持定力。你要是慌了，那他后面就好操作了。”
林雪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停在文件那一页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家物流公司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他？”
“先不回。”寒尘说，“让子弹飞一会儿。王腾今天来探了底，他回去后会等你主动联系他。你越沉得住气，他就越摸不准你的底牌。”
林雪点头，把那叠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她站起来，走到会客厅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轻声问了一句：“寒尘，你说王腾今天把王浩带来，是不是也有一层意思——他赌你会看在王浩的面子上，不会对他的提案做得太绝？”
寒尘沉默了片刻，说：“他赌对了。我今天没有当场拆穿那枚火漆印的事，就是这个原因。”
两人没有再说话。院子里的光线渐渐西移，落下斑驳的树影。管家从走廊拐角出来，轻声提醒林雪，医院那边打来电话，林正鸿醒了，想跟她说话。林雪快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寒尘一眼：“那王浩呢？”
“他会再联系我的。”寒尘说，“他憋不住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