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特护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寒尘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宇。他背着一只半旧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红彤彤的，像是一路从明德学院赶过来的。
“陈宇？你怎么来了？”寒尘有些意外。
陈宇把水果放在门口的小桌上，搓了搓手：“我看你昨天一天没回宿舍，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打电话也不接，后来问了苏晚晴姐才知道你在这边。没什么大事就好，我就来看看。”
他探头看到病床上的林正鸿，压低声音：“林雪她爸……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寒尘简短地说，“恢复期。”
“那就好。”陈宇松了口气，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对了，我顺便帮你把这段时间的课堂笔记整理了一下。虽然你可能用不上，但叶老师让我带给你。”
寒尘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陈宇的字迹工整，各种科目分门别类，条理清晰。他感谢了一句：“谢了。”
“别客气。”陈宇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学院最近有人一直在打听你的事。好像是省城那边的人，姓王。你知道这事吗？”
寒尘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打听我？”
“嗯。”陈宇点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的，在学校门口跟保安打听高二三班那个转学生寒尘。保安没告诉他，他就留了一张名片。后来周明知道了，把名片要走了。也没见周明跟别人提过这件事。”
“名片上的名字，你留意了吗？”
陈宇想了想：“好像姓王，叫王……王腾？对，王腾。”
寒尘合上文件夹，目光微微沉了一下：“好，我知道了。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把陈宇安顿在走廊的椅子上，自己走到楼梯间，给煤球发了条消息：“王腾最近在明德学院门口打听入校的事，你知道吗？”
煤球的回复来得很快：“知道啊。他没进得去，保安不让他进。我那天正好蹲在墙头上打盹儿，看到他跟保安磨了十分钟嘴皮子，最后留了张名片走人。我还寻思这人是不是要转学到你们班当插班生。”
“他没走，给你老大我打了张明牌。”寒尘打了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又删掉，重新输入，“他留名片，是要让别人知道他来过。这个人是故意的。”
发完后，他没有等回复，收起手机走回病房。林雪刚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换下来的水，看到寒尘站在走廊里，问：“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王腾昨天去明德学院找过我。”寒尘直接说了，“没进去，留了张名片。”
林雪愣了愣：“王腾？王家的人？”
“嗯。而且他是王浩的堂兄。”寒尘说完这一句，他看到林雪的表情变了，隐约明白了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林雪放下手里的水盆：“王浩……是你以前在江海市的好朋友？”
“死党。”寒尘说，“具体关系有点长，等他来了你慢慢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层关系。”
林雪沉默了几秒：“如果王家的联姻提议，说的对象就是王浩呢？”
“那就是。”寒尘说，“所以我说这事有意思了。”
当天下午两点，林雪在二院旁边一家安静的茶馆里见了方伯年。包间靠窗，窗外是一小片竹子，光影斑驳。方伯年把王家拜帖那件事大致问了一遍，重点落在了那枚火漆印的折角上。
“王家的拜帖用M标记的火漆印这件事，你觉得王建国知道吗？”林雪问。
方伯年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王建国知不知道，要看这枚印章是谁盖上去的。如果是王腾自己盖的，那王建国可能蒙在鼓里。如果是王建国默许的，那问题就不只是王腾一个人的事了。”
“那您觉得是哪种？”
“不好说。”方伯年喝了一口茶，“王建国这个人，是我见过的四大家族里最沉得住气的。他如果要跟M集团谈合作，不会把痕迹留在明面上。”他顿了顿，“但王腾不一样。王腾还年轻，做事急着要成果，手段不太干净。”
林雪握住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方爷爷，如果王家来谈联姻，我该怎么拒？”
方伯年看了她一眼：“你不想答应？”
“不想。”
“那就别答应。”方伯年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拒绝要有说法。‘年纪太小’‘学业为重’这种话，王腾听了笑笑就过了，他下次还会换一个由头再来。你得让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反复试探的话题。”
“那该怎么让他知道？”
方伯年想了想：“如果王腾说联姻是两家的合作基石，你就反问他——王家是不是对林家的财务状况有什么顾虑，需要通过联姻来加固信任？你可以当场让财务把报表递上去，说王家要是不放心，欢迎随时查账。”
林雪微微一怔：“这样会不会太直了？”
“就是要直。”方伯年说，“四大家族之间的对话，谁说话绕弯子谁就心虚。你的牌面虽然小，但你有一个他们都要忌惮的靠山——你爸还活着。他一天不咽气，你就是林家的合法继承人，他出过的每一份授权书都有效。王腾要跟你打持久战，他打不起。”
林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这场谈话没有结果，但让她心里有了底。
当晚，寒尘接到了王浩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感，但语气依然藏着一种天然的粗线条热乎：“尘哥！我到省城了！我堂哥说让我过来见见世面，说是给我介绍个对象。”王浩的声音在话筒里有点失真，“我跟你说，我堂哥给我订了一身西装，穿上跟酒店大堂经理似的。他还让我把头发往后梳，用那个发胶抹得跟钢盔一样。我照镜子差点没认出自己，还以为我妈给我报了个司仪培训班。”
寒尘没有打断他的话。他靠在走廊的窗边，听到王浩絮絮叨叨地讲了一路火车上的见闻，有气没力地应了几句。等王浩说完了，寒尘才开口：“你堂哥有没有说，要给你介绍谁家的姑娘？”
“他没说！”王浩压低声音，“只说等后天下午去了就知道了。尘哥，你说我堂哥是不是有病？他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让我见，就先给我整了一身西装。搞得跟相亲节目似的，就差带我去民政局了。”
寒尘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下说：“王浩，后天下午你到了地方以后，如果看到我，别太惊讶。”
“啊？你也要来？”王浩的声音一顿，“尘哥，你是要跟我一起去相亲？你可是我兄弟，不带这么截胡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寒尘说完，挂断电话。
次日，寒尘重新把那封王家拜帖翻出来，仔细看了第三遍。帖子上的措辞依然客气得体，周正礼数只多不少，但偏偏在那层红棉纸的内侧折层里，他发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纸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硬物划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那线条不长，但顺着光能看到，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母。
煤球凑上来看了半天：“这写的是个啥？M？还是W？”
寒尘盯着那道压痕看了很久。他把它拍下来发给寒卫国：“爸，你帮我看看这道压痕像什么。”
过了一会儿，寒卫国的消息回来了：“是‘王’字的残笔。有人写字写到一半被叫停了。”
寒尘合上手机，把拜帖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林雪站在一旁看着他，问道：“发现什么了？”
“帖子是被人临时赶工做出来的。”寒尘说，“那个人原本想在折层里写点什么，但被别的事打断了。所以这封帖子有两个问题——一是来得太快，二是做的人心思不专。”
林雪把木匣收进柜子里，说：“后天下午，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专心做出来的帖子配不上专心接待的东道主。”
寒尘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但也没说对。
等到第二天傍晚，王家的管家再次登门，送来王腾的口信：明日午后两点，王腾将携堂弟王浩登门拜访，贺林小姐代理家主之喜。管家走后，寒尘把林雪拉到走廊里，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他带着王浩来，说明联姻不是临时起意，起码准备了一周以上。后天你要不要见王浩？”写完之后，他在后面补了两个字——“你定”。
林雪看完，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她把纸条对折收进口袋，只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