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点,省城二院东门。
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林雪从侧门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她原本还背了一个斜挎包,被寒尘看了一眼后就放回去了。
“不带包。”他说,“轻装。”
林雪没问为什么,把包塞回门卫室寄存,跟在寒尘身后穿过马路,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巷口墙根边,煤球蹲在三轮车的阴影里,用爪子洗着脸。看到两人走近,它放下爪子,目光从林雪扫到寒尘,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两位,今晚出行是公干还是私会?公干我负责望风,私会我也不是不能背过身去。”
林雪被它这种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寒尘没接茬:“城东那边,你摸到多少底了?”
煤球收起玩闹的神色,声音压低了一点:“姓许的那天从林家老宅出来,坐的那辆黑车最后拐进城东一条物流街。街尾有三家仓库是同一家物流公司名下的,在工商系统里查,法人是一串代持的空壳。但仓库的安防比周围所有货运站都高一个档次,监控、红外、还有两道铁门。铁门上没挂牌。”
“M集团的?”寒尘问。
“百分之九十。”煤球说,“跟你爸之前给我的那个地址对得上。”
林雪听得眉头微蹙:“你们在查那个姓许的财务代表?”
“嗯。”寒尘简短应了一声,抬脚往巷子尽头走,“边走边说。”
三人穿过几条街,越往城东走,路边的店铺越少,灯光也越稀疏。物流街两侧是高高的铁皮围挡,围挡后面是成排的仓库,门口零散停着几辆大货车,车灯没开,在月光下像一头头伏卧的铁兽。寒尘在巷口停下,没有急着靠近。
“仓库前面有摄像头,角度覆盖整条街。”煤球用爪子点了点斜对面的一处,“唯一看不到的死角,是那棵电线杆后面的变电箱底座。蹲在那里能观察到正门的人进出,但够不到仓库墙上。”
寒尘蹲下身,借电线杆的影子遮住半个身子,往那排仓库望去。三座仓库外观平平无奇,其中中间那座的卷帘门上挂了一把巨大的U型锁,锁眼周围的漆面被蹭得发亮,显然频繁开关。门口没有灯,但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白色光带,说明里面还有人。
林雪贴着墙根蹲在他旁边,低声问:“要我帮忙看吗?”
寒尘转头看了她一眼。林雪的灵视能力在归墟之行后觉醒,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灵力痕迹。这在跟踪监控上有奇效。
“看吧,省得我浪费灵力。”寒尘让开半个位置。
林雪屏住呼吸,凝神朝仓库方向望去。路灯下,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那层铁皮。几秒后,她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仓库里面……有三辆车,都在角落停着。车尾箱朝门的那个位置,有很淡的灰绿色气,从后备箱边缘往外渗,像是什么东西密封得不太好。”
“灰绿色气?”煤球竖起耳朵。
“像是某种药材之类的东西腐烂了,或者……”林雪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轻轻地吸了口冷气,“更像是某种生物长期待过的地方留下来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我以前在我爷爷的老宅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是在放了很久的兽皮上。”
寒尘的目光微微一凝。三辆车,其中一辆后备箱漏出来的是兽类气息。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时,仓库的卷帘门从里面拉起了一条缝。一个穿灰夹克的光头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仓库里面招了一下手。紧接着,一辆黑色轿车从门缝里缓缓驶出来。驾驶位的人半边脸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后座的车窗半开,露出半张白净的面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许成安。
黑车没有亮车灯,沿着物流街向东驶去,尾灯在夜色里很快消失。寒尘掏出手机记下时间,然后低声对煤球说:“跟上去,不用贴太近,看他往哪去就行。”
煤球没有多话,身子一矮,贴着墙根窜了出去。黑猫的身影在路灯与阴影之间几个起落,转眼消失在街尾。
寒尘站起身,看向林雪:“你大伯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吗?”
林雪把视线从仓库方向收回来,声音低下去:“昨天下午有个保镖送来一份名单,说是大伯那边列的,新一届董事会的候选名单。里面没有我爸的名字,也没有三爷爷和方伯年。”
“他把长老都换了?”
“算是。”林雪说,“他走的是正规流程,说我爸病重无法履职,家族经营需要新鲜血液。这份名单递到几个长老手里签了字,我昨晚拿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签了。”
寒尘冷笑了一声:“他倒是快。你爸进医院才一天,他名单都签好字了。这速度,说是临时起意谁信?”
林雪没有说话,但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收紧。
寒尘沉默了片刻,问道:“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我本来想明天回老宅一趟,再跟三爷爷谈谈。”林雪说,“但我爸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想走太远。”
“那就把三爷爷和方伯年请到医院来。”寒尘说,“在他们眼皮底下,把家里的事摆到桌面上谈。你不在老宅,你大伯还能追到医院里来扣人不成?”
林雪抬起头看他:“你是说……明天的会议就在这里开?”
“你爸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人还在特护病房里躺着你代理家主的身份不趁现在坐实,等你大伯把名单上的董事都换完了,你手里那把钥匙就没用了。”
林雪沉默了很久。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行。明天上午,请三爷爷和方伯年过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城二院特护病房。
林正鸿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白的。他醒着,靠着一叠枕头半坐起来,背上垫着医院的白棉被。病房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显得苍老而憔悴。
三爷爷林正诚和方伯年先后到了。林正诚拄着黑檀木拐杖,走路比昨天慢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在。方伯年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旧式中山装,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
林雪搬了两把椅子放在床边,请两位老人坐下。寒尘站在靠门的位置,像一个不起眼的旁听者,但他站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病房里的所有人,也看着门口。
林正鸿望着林雪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尽力咬得清楚:“三叔,方老,我把小雪叫回来,是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们。”他向林雪伸出手,“令牌,拿出来。”
林雪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深褐色的木质令牌,放在父亲掌心。林正鸿握了几下,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将令牌举到两位老人面前:“我把家主令牌传给小雪。从今天起,她代理家主之位。她年纪轻,不懂的事多,请二位念在她爸还有一口气的份上,多提点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林正诚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林雪,缓缓点了点头:“家主人选,是家主自己的决定。我这个做三爷爷的,不干预。”他顿了顿,“但也只认这枚令牌。”
方伯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林雪:“大小姐,代理家主不是儿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林雪迎上他的目光:“您问。”
“如果明天林氏集团开董事大会,你坐在主位上,你大伯递上来一份新的董事名单,要求你签字——你签不签?”
林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签。理由是我爸还在世,家族重大人事变动必须经过他本人过目签字。我代理家主,只能在遗嘱或者正式授权文件生效之前,处理日常经营事务。董事名单这种大事,等我爸能自己说话的时候再由他决定。”
方伯年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没有评价对错,只说:“那你大伯如果绕过你,直接以董事长代行职权签署文件发下去呢?”
“那他就违法了。”林雪说,“市监局那边,有我爸提前立下的授权书副本,授权范围仅限于日常经营决策,不包含人事任免。如果大伯以集团名义发了越权文件,我可以拿授权书原件去备案,到时候文件就作废了。”
方伯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林正鸿:“这丫头,你教的?”
林正鸿靠在枕头上,嘴角牵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双泛黄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欣慰。
方伯年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行。大小姐,你代理家主的身份,我认了。以后林家的事,你只管支声,我老头子在还能走动几年,能帮则帮。”
林雪深深地弯了一下腰:“谢谢方爷爷。”
林正诚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只是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小雪,你大伯肯定要跳脚。后面的事,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三爷爷。”
两位老人又坐了一会儿,方伯年翻了一遍林正鸿床头柜上放着的几份文件,确认授权书内容无误后,起身告辞。林雪送到病房门口,目送两人沿着走廊走远,才转身回到病房里。
寒尘还站在老位置,看起来像一尊没被声控唤醒的雕像。看到林雪进来,他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段话,是你爸提前教你的?”
“不是。”林雪说,“是我刚才现编的。法律条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具体措辞我也不确定。反正方爷爷看起来信了。”
寒尘嘴角动了一下:“那如果明天你大伯真拿文件找你对质,你编的法律条文站得住脚吗?”
“站不住。”林雪坦白地说,“但等到明天,我爸应该能醒过来。他醒了,我就不用编了。”
寒尘没有再问。他拉开病房的窗帘,让更多的光线照进来。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花坛里有几只麻雀在扑腾。林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父亲安静的面容,轻轻呼出一口气。
傍晚六点,林雪回到病房给父亲擦脸换衣时,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托着一只枣红色的木匣。他自称是省城王家的管家,礼数周全地鞠了一躬,递上木匣:“林小姐,这是我家老爷和公子的一点心意,恭贺您接任代理家主之位。王家另备拜帖一封,若您方便,两日后登门拜访。”
林雪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砚池内刻着一行小字——“代代平安”。她面色如水,合上匣盖放回床头柜上,接过了那封烫金拜帖。拜帖外封是上好的红棉纸,正中一个墨色淋漓的“王”字,笔力遒劲,下面缀着王家印章。
林雪翻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表态。管家欠身告辞,走时脸上的笑意纹丝不乱。走廊的脚步声远了,林雪才转回病房里,把拜帖放在父亲床边的桌面上,轻轻推了一下,像是试探什么。
寒尘看了一眼那封帖子,没有触碰。
“王家选在这个时候递拜帖,不是真心道喜的。”他开口说,“你代理家主的消息才传出去一天,他家帖子就到了。消息这么灵通,只有两个可能——要么王家在省城各个家族里都埋了眼线,要么有人主动给他们递了消息。”
林雪没有说话,但目光放在那封帖子上,半天没移开。她原本想把帖子收起来,但手指触到封面上那个烫金的“王”字时,又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寒尘,你说王家人过来,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趁火打劫的?”
“应该都占一点。”寒尘说,“四大家族之间没有慈善家。你看帖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雪又拿起帖子,上下看了一遍:“哪个细节?”
“火漆印。”寒尘说,“封口印不是王家的族徽,是一个类似古文字‘王’的纹路。但那个纹路的收笔处有一个折角,跟M集团内部文件上用的标记很像。”
林雪仔细一看,火漆印边缘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折角,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眉心轻轻一跳:“你是说,王家的拜帖跟M集团有关系?”
“我没这么说。”寒尘收走视线,“但火漆印这种东西,王家自己的印泥肯定有的是,没必要用一枚带着多余刻痕的章来封口。除非这个章不是王家的。”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进病房,把拜帖上那层红棉纸映出一种沉静的光泽。林雪把帖子放回桌面,指尖在烫金“王”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按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