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寒尘接到苏晚晴的电话,让他去学校南门外的奶茶店见面。他放下手机,穿好衣服往外走。
煤球从床底下跟出来,熟练地钻进他外套的内侧袋里。寒尘低头看了它一眼:“我去见苏晚晴,你跟来做什么?”
“猫爷今天想吃芋圆波波。”煤球理直气壮,“再说,你们俩要聊的事,猫爷作为首席情报顾问,不该旁听一下?”
“哪来的首席情报顾问?”
“封的。猫爷自己封的。”
寒尘没赶它走。
南门外的奶茶店叫“一茶一偶”,开在明德学院对面那条巷子口,价格对学生来说不太友好,工作日基本没什么生意。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杯不知道什么饮品。看到寒尘进来,她站起来,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赵世勋托我转交给你的。”苏晚晴说,“他本来想自己递给你,但觉得在学校附近出现太扎眼。刚好我早上约他了解赵天鹰的底细,他就托我一起带过来了。”
寒尘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打得很随意,不像是收拾得多精细的人做出来的事。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叠得不太齐整的A4纸,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折成四折的手绘简图。
“你看过了吗?”寒尘问苏晚晴。
“看了。”苏晚晴拿起美式喝了一口,“不然我拿什么跟你讨论。”
寒尘把A4纸摊开,先看第一份。纸张抬头是打印体,写着“赵氏戊戌年祭祖仪程表”。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几个备注,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这是赵世勋的笔迹。
“他标注了三个时间点。”苏晚晴凑过来,指给寒尘看,“仪程表上写着:上午九点四十分,献牲上香;十点二十分,行叩拜大礼;十一点整,开祠取玉。每次赵天鹰都会在供桌前停留两分钟以上。”
寒尘的目光落在第三行“开祠取玉”上,问苏晚晴:“开祠取玉是什么意思?”
“赵家祭祖的传统。”苏晚晴说,“他们家的祖传玉佩在仪式期间要放到祠堂的暗格里,由长房长孙主持,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取玉’——寓意承接祖运。赵天鹰作为目前赵家辈分最高的男丁,这个环节由他亲自做。”
“也就是说,他想拿玉佩的时候,会专门去供桌前待至少两分钟。”寒尘看着那张纸,“这段时间外人盯着他看,不算奇怪。”
“对,但也是风险最大的时候。”苏晚晴说,“取玉的时候全场注目。你要是那个时候动手,等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表演魔术。”
寒尘没说话,继续往下看第二份材料。那张照片是一枚玉佩的正反面特写,拍摄距离很近,细节拍得很清楚。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条螭龙,线条粗犷,雕工不细,看质感像是老料,但不太像是名贵到能传家的品相。反而是背面让寒尘多看了几秒——背面没有任何图案,只在右下角有一道浅淡的划痕,像是不经意留下的。那道划痕的末端微微翘起,看上去像是有一层极薄的贴片附着在玉佩表面。
“赵世勋的密信里说,芯片就嵌在这个位置。”苏晚晴点了点照片上那道划痕,“他见过赵天鹰用指甲沿着划痕边缘按了一下,那个地方有一条极细的缝隙。芯片就藏在缝隙里面。”
“贴片式封装。”寒尘低声说,“表面看是划痕,实际上是微缝。”
“你们医学生的课外知识还挺广。”苏晚晴挑了挑眉。
“医学生什么都要懂一点,万一哪天上解剖课遇见一个藏了芯片的。”
苏晚晴被这句冷幽默逗得嘴角动了一下,把剩下几张纸翻出来。第三份材料是赵家祖宅的布局简图,手绘的,线条不直,但标注得很清楚。四合院结构的平面图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祠堂位于正院东厢,供桌在祠堂北墙中位。西门常年锁着,祭祖日只开正门和侧门。侧门通往厨房,厨房外边有个杂物小院,墙根底下有个排水沟,宽度约一人侧身可过。
“他连排水沟都画出来了。”寒尘说。
“赵世勋在赵家活了大半辈子,这些细节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苏晚晴停顿了一下,语气微沉,“但这说明他是真的下了决心,要把赵天鹰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寒尘把简图折好,继续看最后一份材料。那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从“赵天鹰”到“赵天豹”,再到几个旁支的名字和身份关系,尤其是赵家堂兄弟辈的脉络,写得很清楚。名单的另一面是赵天鹰未来十天的日程表,墨迹比较新,应该是刚写的。
寒尘一行行扫下去。大部分行程是物业公司的日常事务,以及每周固定两次的“高尔夫球会”——赵天鹰名义上是去打球,实际在那里见什么人,赵世勋标注了一个问号。但有一行字让寒尘的目光停住了:“周五晚八点半,城南老码头4号仓库。”
“城南老码头?”寒尘抬头看苏晚晴。
“那一片已经废弃了,前年就规划成拆迁地块,但一直没有开发商接手。”苏晚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行,“赵天鹰去那干什么?那边连路灯都没有。”
寒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这条日程和之前赵世勋在电话里提到的“康源样本库东郊线”在心里比了一下:康源在东,老码头在南。两条线如果是一进一出,那赵天鹰的物流链条就比以前想象的长得多。
苏晚晴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你是说,康源样本库出来东西,可能走老码头那边销出去?”
“物流公司有两条线最安静。”寒尘说,“一条是地下,一条是水上。老码头虽然废弃了,但水道没堵。”
苏晚晴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她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发散,而是压低声线换了个话题:“赵世勋托我带话,说祭祖仪式的嘉宾名单他看过——苏家的请柬上可以多写一个名字。他想问你,以什么名义入场比较合适,还是苏家那边你来搞。”
寒尘还没来得及回答,煤球从他外套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了一句:“苏家女婿呗。上次在苏家家宴上,你差点没被苏振邦当成半个儿子收编,现在去赵家祭祖,报这个名头最顺理成章了。”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了一下。她看着寒尘,语气不咸不淡:“你这只猫最近是不是吃得太饱了?”
“它吃的是我顿顿从食堂带的鸡腿。”寒尘面不改色,“消化不良,嘴里乱冒气。”
煤球把头缩回口袋,低声嘀咕了一句“过河拆桥”。
寒尘没有顺着这个话题深聊,把桌上的文件收进牛皮纸袋里,问苏晚晴:“康源样本库那边,你查到消息了吗?”
苏晚晴的表情收正了。她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一张截图,递给寒尘:“我把名字扔给了省城经侦那边一个之前有过合作的线人,让他查了一下工商底档。康源样本库的注册法人叫许立秋,表面上的履历很干净——医学检验出身,之前在省城第二人民医院干了十五年,两年前辞职下海,办了这家公司。”
寒尘看着屏幕上的姓名:“许立秋。”
“跟王家那个许成安,都姓许,男方年近五十,女方也年近五十。”苏晚晴顿了一下,“但户籍上的籍贯、履历、工作经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体制内出身的医检专家,一个是商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油子,怎么看都像两条平行线。”
“职业不搭,但名字的关联不一定非要职业搭。”寒尘把手机还给苏晚晴,“如果在同一个体系里,只是一个在外围、一个在核心,那从源头的档案查反而看不出来。”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接过手机。
寒尘把文件袋收好,站起身准备走。苏晚晴叫住他:“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我爸那边我问过了,苏家今年去赵家祭祖的名额是两个人。一个名额是他的,另一个本来是我大伯那份,大伯今年不在省城,名额空出来的。”她看他一眼,“你要的话,我可以让爸写你的名字。”
寒尘沉默了片刻:“你爸没有追问你为什么要赵家的名额?”
“追问了。”苏晚晴说得很平静,“我告诉他,苏家最近跟赵家有几个冷链物流项目在谈,去祭祖是走个过场,顺便探探赵天鹰的虚实。”
“你爸信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苏晚晴喝了口美式,“他不会拆穿我。苏家跟赵家面子上要过得去,这个名额给谁都一样。给你,比给我那些堂兄堂弟靠谱。”
寒尘看着她,没有多客气,说了句“谢了”,转身走出奶茶店。
回到宿舍,寒尘把文件袋锁进衣柜底层的暗格里。煤球从口袋里跳出来,踩在书桌上,用爪子拍了拍被他压在文件袋里的那张手绘简图:“那个赵世勋给你画排水沟的图纸,说明他早就盘算好了要让你走那条路进祠堂。他嘴上说是想让你拿玉佩,实际上连进去的路线都替你规划好了。”
“我知道。”寒尘说,“只要目标一致,他帮我规划路线,省去我自己踩点的工夫。”
“你也不怕他在排水沟那头给你挖个坑埋了。”
“他真给我挖坑,赵天鹰也不会替他填。”寒尘坐回椅子上,“赵世勋想扳倒赵天鹰,光靠我一个人不够。他需要苏家在背后站着,也需要林家的关系稳住赵家内部,他要靠我做连接。这个局里,他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
煤球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秒:“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老狐狸了。”
“世道逼的。”寒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把日程表抄了下来,在“周五晚八点半城南老码头4号仓库”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想了想,还是给林雪发了条消息,问她赵世勋这个人她熟不熟。林雪回复得很快:“赵世勋?他跟我爸是旧交。怎么了?他找你了?”
寒尘回:“他请我去赵家祭祖做客。想了解一下他的底细。”
林雪的消息停顿了一下才回来:“赵世勋这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但人品在赵家同辈里算正派。我爸当年落难的时候,他帮过忙。你要是跟他打交道,别全信他说的,但也不至于处处防着。他给你的信息大体是真的,只是给出来的角度一定是对他自己有利的。”
寒尘盯着这条消息看完,心里大致有了底。林雪对赵世勋的评价跟苏晚晴几乎一模一样,两个不同圈子的人都给出类似的判断,这个人的底色基本可以确定:合作空间有,但不要天真。
下午,他给赵世勋回了条短信:“苏家的名额定了。周五老码头那边,赵天鹰去做什么,你有头绪吗?”
赵世勋的回复隔了半小时才到:“不确定,但他上个月去了两次,每次都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出来。出来的时候,车后备箱是空的。”
空的,意味着不运货。不运货去一个废弃码头,要么是见人,要么是看东西。
寒尘记下这个信息,看了一眼手机日程:周五晚上八点半,正好在赵家祭祖的前一天。他还没完全想好,煤球已经跳上了窗台,尾巴朝着东南方向指了指,小声说:“明天就是周五了。你不是说过,事有反常必有妖吗?”
寒尘没接话。他打开窗户,让午后微凉的风灌进房间,目光落在那张手绘的排水沟上,心里已经把周五晚上老码头的路线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