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寒尘按赵世勋的话没有走正门。
他从通道侧边的一扇铁皮门离开,绕了半圈,从旧工厂侧面的围墙缺口翻出去,落到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煤球从他兜帽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没人跟。”
“确定?”
“风里没有多余的味道。”煤球笃定地说,“如果有人跟着,我能从气味变化的节奏里闻出来。”
寒尘没有着急走,站在巷口等了将近三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沿着小巷穿出,拐上大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学校。
车开出两条街后,煤球才开口:“那个姓赵的老头,你觉得他话里有几分真?”
“七分。”寒尘说。
“那剩下的三分呢?”
“剩下的三分,得打完电话才知道。”
回到宿舍已经快凌晨一点。陈宇的床位拉着一层遮光帘,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寒尘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不好看,甚至带点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的人自己看不清。他掏出手机,输入那串号码,没有立刻拨,先发了一条短消息:“赵先生,我是寒尘。明天上午九点后可以通话。”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寒尘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等进一步的消息。他锁了灯,躺下,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手机准时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在擂台场子里听到的有些差别,少了那层压低了的谨慎,多了些沙哑和沉缓。
“寒尘少爷。”
“赵先生。”寒尘开门见山,“你说要找我说一件关于赵天鹰的事,现在可以讲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组织语言。然后赵世勋开口了,声音放得很缓:“赵天鹰是我侄儿,赵天豹的堂弟。他俩一个爹的兄弟。你可能知道赵磊是赵天豹的儿子,这事在明德学院不新鲜。但你可能不知道,赵天豹这些年做生意亏了很多钱,账面上的窟窿越来越大,而帮他堵窟窿的,不是银行,是他这个弟弟赵天鹰。”
寒尘没有插话,让赵世勋自己说。
“赵天鹰在外头名声不响,行里人叫他‘鹰哥’,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偏门生意。明面上他是一个物业公司的老板,管着省城南边一片写字楼的保洁和保安,底下的员工有好几百号。但那只是个壳子。他用物业做掩护,在写字楼地下室里租了几间不登记的库房,库房里放的什么东西,我没查清楚,但进出那几间库房的人,有不少是道上混的。”
赵世勋停了停,“我之所以注意到他,起因是我前两年把家里的一套老宅子租给他做办公室,租金开得比市场价低两成,算是帮衬自家晚辈。他答应用那套老宅子做他物业公司的注册地。但有一次我过去给他送房产证的复印件,他办公室没关门,桌上放着一份账本。我就是那个时候看到那本账的。”
寒尘问:“账本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他跟他‘合作方’之间的流水。”赵世勋的语气压低了些,“账本是活页夹,一页一页的。我翻的那一页,上面印着一批货的进出记录,货品名称写的是‘设备维护耗材’,但后面跟着的单价不是普通耗材的价格。一根‘耗材’标价三万七。你说什么维护耗材一根能卖到三万七?”
“医用耗材?”寒尘试探了一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我看过那批货的照片。不是医用耗材。照片是打包好的密封金属管,管壁上有编号,每一根管子的编号都不同。”
寒尘没有立刻回应。密封金属管、编号、高价交易——这些东西让他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几个字:M集团。
“后来呢?”寒尘问。
“后来我跟了一个月,发现他那些库房的进出货很有规律。每月逢五进一批货,逢十出。进的时候空车去,出的时候货厢是满的。我买通了一个负责看仓库的老头,让他帮我数了一下出库的板条箱数量,换成货量,每月出货至少在几十箱以上。”赵世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沉重,“赵天鹰如果只是做点灰色生意,我虽然不认同,但也不会冒着全家大义灭亲的风险来找你。他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跟道上的人打交道。但上个月,有人看到他从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商务车上下来,进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地下车库。”
“哪家公司?”
“叫‘康源样本库’。”赵世勋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寒尘没有听过。但这个名号立刻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赵世勋继续说:“康源样本库在省城东郊,明面上做的是生物样本的冷链保存业务,就是那种医院外包的血液、组织样本储存中心。但赵天鹰一个做物业保洁的,跟血液样本能有什么关系?他进那个车库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银色提箱。从那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他都会去一次。”赵世勋停顿了一下,“寒尘少爷,你是聪明人,你应该能猜到,赵天鹰的库房里那些‘密封金属管’是从哪来的。”
寒尘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赵天鹰在帮康源样本库往外运东西,那些金属管就是装样本的容器。”
“我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样本。”赵世勋的声音沉下去,“但我知道那些管子不是一般的冷链管——它们有编号,有追溯码,像某种正式的生物制品。如果只是普通样本,不需要用这么贵的方式运。”
寒尘的脑海里在快速拼接信息。康源样本库——生物样本——赵天鹰——库房。这些词串在一起,让他想起在明德学院地下道场看到的那些画着封印阵法的壁画。那些阵法和生物样本联系在一起,有些荒唐,但有些线头的方向正在变得清晰。
寒尘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地问:“你说的赵家祭祖仪式,是什么时候?”
“下周六。”赵世勋说,“赵家每年这天都会在城郊祖宅办一场祭祖,在省城的赵家直系和旁支都会到场。赵天鹰作为长子长孙,每年都会出席,而且会待到最后。他有一个习惯,祭祖时会把他那块祖传玉佩解下来放到供桌上,等仪式结束后再取回去。”
“玉佩?”
“那块玉佩是赵家老辈传下来的,传言里面藏着赵家先祖留在省城地界的一处产业坐标。不过产业坐标是传言,我也没证实过。”赵世勋说,“但是赵天鹰很看重那块玉佩——他贴身戴着,吃饭睡觉都不解。唯一会取下来的时候,就是祭祖仪式上把它放到供桌上‘沾一炷香火’。那时候,也是唯一一个能近距离接触那块玉佩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仪式上把那块玉佩拿到手?”
“不是偷,也不是抢。”赵世勋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赵家的祭祖仪式,每年都会向四大家族和几个盟友家族发出席邀请函。苏家每年都收到。身为苏家女婿身份,或者退一步,以苏家客人的身份坐在嘉宾席上,没有人会拦你。”
寒尘没有纠正赵世勋那声“苏家女婿”的不准确说法,只是问:“拿到玉佩之后呢?”
“玉佩的背面有一道卡槽,里面藏着一枚芯片。”赵世勋直说了,“那里面存着他跟康源样本库之间所有交易的备份记录,是他用来给自己买的保险。他怕合作方翻脸不认人,所以留了后手。我要的是那枚芯片,玉佩你可以还回去。”
寒尘听到这里,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他停了一下,问了一个赵世勋意料之外的问题:“赵先生,你说的这些事,赵天鹰知不知道你在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世勋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干涩:“不知道。但如果他知道了,我就不会在这儿给你打电话了。他做事比赵天豹果决得多,赵天豹是贪,他是狠。”赵世勋停顿了一下,“你如果愿意帮我,祭祖仪式上你要的东西,我会安排好;如果你不愿意,我今天这些话就当没说过。但有一点——赵天鹰跟康源样本库这条线如果继续下去,不光是赵家的祖业保不住,省城的局面也会越来越乱。”
寒尘没有立刻答复。他说:“我考虑一下,下午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寒尘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望着宿舍天花板的灯管。煤球从床底下钻出来,抖掉身上沾的灰,跳到书桌角蹲下来:“你怎么了?”
“赵世勋想让我从赵天鹰身上拿一枚玉佩。”寒尘把通话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康源样本库和金属管的事。
煤球听完,尾巴尖轻轻晃了两下:“那个什么样本库,是不是就是上次苏晚晴跟你提过的新区东郊那家?搞冷链生物样本的?”
“就是那家。”寒尘说。
“那就有意思了。”煤球说,“赵天鹰一个搞物业的老混子,跟生物样本能扯上什么关系?这背后肯定还有一个中间的产业链。你要去那家样本库看看吗?”
寒尘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他拿起手机,先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询问东郊“康源样本库”的相关档案。发完消息后,他又给寒卫国发了一条,“康源样本库”四个字加一个问号。寒卫国的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查这个名字的人,不要惊动。”
寒尘看着这条回复,心往下沉了半分。寒卫国的语气他一向分辨得出——“注意安全”不算危险级别,但“不要惊动”已经是警戒级别了。这意味着康源样本库的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物业公司,而是一张他暂时看不清全貌的网。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赵世勋说的话整理成了三条信息:
第一,赵天鹰的地下出货链以康源样本库为源头,通过仓库中转,流向不明下家。
第二,赵天鹰每月初一十五亲自去样本库提货。
第三,赵天鹰贴身佩戴的玉佩里藏着一枚芯片,保存着他跟样本库之间的交易备份。
他把这三条信息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拨通了赵世勋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寒尘只说了一句话:“祭祖仪式那天,苏家的请柬上写几个名字?”
赵世勋的声音透出一丝按捺不住的松快:“苏家的请柬往年都是两个名字,今年我把赵家的回执名单多报了一个名额,报的是苏家堂侄的名头,跟名字能对上,不会有人细查。”
“那就算我一个。”寒尘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是查到赵天鹰那本账本里有任何跟康源样本库进货渠道有关的信息,你要原样给我一份。”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然后赵世勋说:“成交。”
寒尘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
煤球在桌上蹲了一会儿,开口:“苏晚晴那边有回复吗?”
寒尘看了一眼手机:“还没有。她可能在跑案头手续。不急。”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午后刺眼的阳光,“赵天鹰下周六祭祖。这个周末我得想想,怎么在拿玉佩的同时,不让自己变成赵家祭祖仪式上的那道主菜。”
煤球“啪”地把尾巴甩到一边:“到时候猫爷蹲在供桌底下给你放风,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说我是从祖坟里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