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五点,寒尘在宿舍里做“出战准备”。
这个准备在别人看来简单得离谱。一件黑色运动服,一双旧运动鞋,兜帽拉了拉,镜子前照了一下确认没有露出太多脸,看起来就像出门吃个夜宵的普通学生。但他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把沈清漪赠的那套银针收进内侧口袋,又在鞋垫底下压了一枚薄薄的弧形铁片。
煤球蹲在窗台上,看着他把铁片压进鞋底,若有所思地说:“你要是被人搜出来,打算怎么说?说你要做足底按摩?”
“这铁片是软的,过不了安检机但能过手持扫。”寒尘直起腰,“要是真被搜到,就说脚踝扭过,医生让我垫的矫正片。”
“医生让你垫的铁片,还挺有设计感的。”煤球嘟囔了一句,跳下窗台,绕着他的脚转了一圈,抬起头,“你真打算带着猫爷去?”
“你不是说要去逛动物园吗?”
“逛动物园是一回事,被关进笼子里是另外一回事。”煤球抖了抖毛,“我跟你说好,进了那个场子,我蹲在你肩膀上,不负责打架,只负责指路。看到猛人我提醒你,看到王八蛋我也提醒你,但动手的事你自己来。”
“行。”
“还有,里面的东西别乱吃。”煤球补了一句,“那些卖零食的小摊贩,你都不知道他们的货源是哪来的。万一吃到什么不该吃的,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你还担心吃?”
“我是貔貅,我讲究。”煤球严肃地说,“一般的垃圾食品我咽不下去。”
晚上七点半,城北旧工厂外的那条街上,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的灯光黄得像隔夜浓茶,昏暗得让路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块。寒尘走到三号门门口时,提前感受到了一阵凉风裹着汽油味和铁锈味,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门口两个壮汉正靠着墙抽烟。其中一个看到寒尘,烟头往地上一掐,朝他走过来,目光从他头顶打量到鞋底。壮汉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验货:“请柬带了?”
寒尘把黑色信封递过去。壮汉捏着信封,对着墙上挂的一盏应急灯看了看封口的骷髅章,然后翻过来检查火漆。确认无误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探测器,在寒尘身上过了一遍。扫到腰间时,探测器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什么东西?”壮汉的眉头皱起来。
寒尘从衣服内侧摸出银针收纳盒,打开,露出排列整齐的银针。壮汉看了一眼,用指尖拨了拨:“针?”
“防身用的。”
“你带着针防身?”壮汉的语气带着点狐疑,“你是学医的?”
“算是。”
壮汉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把探测器往旁边一搁,朝铁门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往前走,走到头,有个楼梯。下了楼梯有人接你。”
寒尘推开铁门,走进狭窄的通道。煤球从衣领后面探出头,压低声音说:“这探测器的型号我见过的,以前在江海市的时候,有些夜总会门口就是用的这个。灵敏度不高,你放鞋里那玩意儿它扫不到。”
“我猜也是。”寒尘低声回了一句,没有减速。
通道走到尽头是一扇涂着深灰色油漆的铁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亮光和闷雷一样的嘈杂声。他推开门,声浪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拍来。
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大。高度大约有三四米,宽度比半个篮球场还宽,四面墙壁裸露着灰色水泥,头顶挂着十几盏高功率射灯,把场子照得雪亮。中央一座八角铁笼擂台,笼网之间的间隙很密,目测只有五六厘米。笼子四周是阶梯式看台,塑料椅子拼接在一起,从低到高大概七八排。此刻看台已经坐了大半,男的女的、穿西装的和穿工装的混在一起,烟雾缭绕,空气里混着廉价香水味和汗味。
靠近入口的地方摆着两个铁皮柜台,上面堆着成摞的纸杯和几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冰块和啤酒瓶。柜台后面的墙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饮料十元,啤酒十五,瓜子五元,谢绝自带。”
寒尘扫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价格比学校食堂良心。
他沿着看台边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高不低,视角正好能覆盖整个擂台和两侧的贵宾席。他没有急着坐下就四处张望,而是先把周围几排的人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对他特别注意。然后他的目光才慢慢移向擂台东侧那两排用红色塑料绳拦出来的“贵宾区”。
第一排正中,翘着二郎腿坐着一个壮实的身影。张猛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花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正歪着脑袋跟旁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说话。那个中年人不停地点着头,他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现场的记录员。
“跟你同校的那个?”煤球贴着寒尘耳朵问了一句。
“张猛。”寒尘说,“他旁边那个灰夹克的,不像场子里的人,像来记账的。”
“记账员?那这场的背后组织方就有点意思了,有专门记账的人,说明流水都不走口头。”
寒尘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继续往贵宾席的另一侧扫去。距离张猛三四个座位之外,王腾靠在一把高背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不知是什么的透明饮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休闲西装,内搭黑色圆领T恤,看起来比那天在林家老宅的正式套装松弛了不少。
王腾的右边,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唐装,领口系得很规整,整个人坐得笔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间缓缓捻着一串暗红色的佛珠。他的面容圆润和气,甚至带着点菩萨相,如果不看他那双手,他看起来可能只是一个常去茶馆的老派商人。但他捻珠的动作不是随意的——每一颗珠子从指间滑过时,他的拇指都会在珠面上停一下,像在感知什么。那串佛珠的颜色在射灯下显得不太正常,红得不均匀,像沾了东西又干掉的暗渍。
煤球的声音变了,变得低而紧:“那串珠子,是骨头。”
寒尘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什么骨头你能闻出来吗?”
“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上面的血气很重。”煤球的爪子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寒尘的衣领,“不是野兽血,是人血。那串东西绕在这人手腕上,要么是他自己干过什么,要么是他身边的人帮他在干。不干净。”
寒尘没有转头去看第二次。他已经记住了那双捻着佛珠的手。
远处,王腾侧过头,对唐装男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个男人端着佛珠的手没有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把嘴唇凑到王腾耳边。两人交谈的姿势很自然,像长辈在跟晚辈交代什么家里的事。
“他们认识。”寒尘低声说。
“而且不是今天才认识的。”煤球接了一句。
一声锣响,全场的嘈杂声像被刀切了一下,然后迅速降下来。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光头男人跳上擂台,手里抓着一个铁制扩音喇叭,嗓门大得像在给整栋楼报菜名:“各位老板!各位兄弟!省城地下武道大会,今晚八场正赛,场场见血!规则不多说——笼子里只有一个能站着出来的!下注窗口在左手边,一赔一、一赔二点五、一赔五!看准了买,买定离手,输赢自负!”
光头主持人话还没说完,观众席上就有人喊了一嗓子:“上一场那个什么‘铁腿王’不是吹牛说要连赢十场吗?怎么第三场就被抬出去了?”
“你还真信那个外号啊?‘铁腿王’是主办方帮他瞎编的,真打起来铁腿个屁,让人扫堂腿撂倒连爬都爬不起来。”
“退钱!黑幕!”
“你那是买输了才喊黑幕,你赢的时候怎么不说黑幕?”
现场乱七八糟的哄笑声里,第一场比赛开始了。两个练搏击的选手冲进铁笼,你来我往打了不到三分钟,其中一人被一记摆拳砸中太阳穴,当场翻白眼栽倒。裁判探了一下鼻息,挥手让人抬走。
寒尘没有把注意力放在笼子里,他的余光一直挂在东侧贵宾席上。张猛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灰夹克记录员,低头说了几句什么,那个记录员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张猛在下注。”煤球也注意到了。
“下的不是他押的那个选手,你知道吧?”
“知道。他是庄家。”
第一场结束,第二场开始之前,主持人大声喊了一句:“接下来这一场,是我们今晚的特别场——面具有请!”
铁笼的门被打开,一个戴着半张黑色面具的人走出来。他穿着灰色背心和黑色短裤,体型不算大块,甚至看上去有些清瘦,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稳定。他的对手是一个体型几乎比他大出一倍的光头壮汉,双臂上的肌肉轮廓分明,举着拳头朝观众席展示了一下,引来一片叫好声。
面具男在笼子一角站定,低着头,没有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锣声一响,光头壮汉率先发难,一记重拳直奔面具男面门。那拳挂起风声,砸在铁笼的网上,笼网发出一声闷响,观众席上响起惊呼。但面具男在一瞬间侧身,拳锋擦着他的耳朵滑过去。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甚至看不出躲闪的痕迹,更像是提前知道那一拳会在哪个位置落空。
光头壮汉的第二拳紧接着抡出。面具男又一侧身,又避开了。第三拳,第四拳,台上像是在演一场“大猩猩追蚊子”。壮汉越打越暴躁,呼吸已经明显粗重起来,面具男却只是步伐微调,没有出过一次手。
观众席有人开始喝倒彩:“跑什么啊?打啊!”
“你俩是来跳舞的还是来打架的?”
“我票钱都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第五拳挥空后,光头壮汉的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惯性往前扑了一下。就在这个空隙,面具男动了。他右脚往前跨一步,整个人贴进壮汉的怀里,右手在壮汉肋下一个精准的错位拍击。只听一声闷响,壮汉的双眼骤然瞪圆,嘴张开,像是想喊却喊不出声。然后他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全场安静了约莫两秒。
裁判冲过来检查,翻开壮汉的眼皮看了一眼,立刻举手示意。面具男面无表情地走出铁笼,头也不回。
“我的妈。”煤球的声音有点发紧,“刚才那一下,你看到了吗?”
寒尘点了点头。别人看到的只是面具男在壮汉肋下拍了一下,但他通过望气术的感知,看清了那一瞬间更多的东西。面具男掌缘接触壮汉身体的一瞬间,有一股极细的气流从面具男的手心灌进了壮汉的体腔。那股气流是铅灰色的,带着金属一样冷硬的光泽,像一根针,扎进去又拔出来。
“他身上有灵石的气息。”寒尘低声说,“或者说,不是他自己修的——是有人给他种的。那种气息在他的经脉里流动,但流动得很生硬,像是水流进了一条修好但不配套的水渠。”
煤球沉默了几秒:“你说的这种情况,有点像我刚才闻到的佛珠上的气味。都是后天的,加工过的。”
寒尘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朝贵宾席看去。王腾在和那个唐装男人说着什么。唐装男人捻珠的手停了,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普通观众看到精彩比赛的兴奋表情,更像是看到了自己学生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后的欣然。
唐装男人的目光越过人群,朝面具男离场的通道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收回,像什么都没发生。
寒尘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心里有数了。
中场休息时,现场突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几个戴着工作牌的人正从观众席边缘朝一个方向快步走去,嘴里喊着:“那位先生,请出示一下您的票。先生?我们的票是实名登记的。”
寒尘循着动静看过去,是一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被拦住了。那少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背着双肩包,脸被兜帽遮了一半,正被工作人员围着要求出示凭证。他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只是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工作人员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变化为不安,最后让开了路。那少年拉低兜帽,迅速隐入人群,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方向。
煤球盯着那个方向:“那个人有妖气。”
寒尘微微皱眉:“也是妖?”
“不太一样。”煤球犹豫了一下,“不像胡媚儿那种纯正修炼出来的妖。他的味道……更像刚才那个戴面具的选手,带着点什么后天的东西。”
寒尘记住了这个信息。他没有追过去,因为这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头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老头端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壁上磕掉了几块瓷,里面泡着褐色的浓茶,氤氲着一股粗茶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在寒尘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像个下班后来找乐的老工人一样,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茶,才偏过头,压低声音:“寒尘少爷。”
寒尘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擂台上。
“我认出你了,你别紧张。”老头把茶缸搁在膝盖上,“我叫赵世勋。赵家的人。不过不是赵天豹那一脉的。”
寒尘这才转头看他。老头的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皱纹很深,两鬓斑白,但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透着一股见惯世面的清明。寒尘问:“你怎么认识我?”
“你打败赵磊的事,在赵家内部传得比你想的广。”赵世勋微微咧了咧嘴,“赵磊的爹娘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但底下一些旁支倒觉得打得挺好,那小子在学校里仗着家世横着走,早该有人收拾了。”
寒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置可否:“赵先生今天是来看比赛的?”
“我今天是来找你的。”赵世勋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压低了声音,“下注窗口那边有几个人的眼神一直在往你这边瞟,咱们长话短说。寒尘少爷,我想跟你合作。不是赵家的名义,是我个人。”
寒尘没有立刻答应,也不是拒绝:“合作什么?”
赵世勋从工装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压在茶缸底下,往寒尘那边推了推:“这上面是我的电话。等你离开这个场子,咱们再细说。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赵家有一个败家子在跟不该合作的人合作,再没人拦着他,赵家的祖业会被他卖得一根毛都不剩。”
寒尘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一个旁支老头,要是自己能动得了他,也不用在这儿等你。”赵世勋的语气平静,没什么自嘲的意思,“但你有这个能力。你能从归墟之眼活着回来,能跟林家和苏家搭上关系,你背后站着的人,比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管用得多。你要是信我,就打这个电话。”
他站起来,端起茶缸,像来时一样自然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比赛挺好。但今天晚上后面几场,你最好看到一半就撤。散场的时候人多,容易出岔子。”
寒尘把纸条收进内袋,没有去看上面写的数字。
煤球望着赵世勋的背影,声音压低:“这老头靠谱吗?”
“不知道。”寒尘靠着椅背,视线重新扫向贵宾席的方向,“但他认识我,知道归墟之眼,还知道散场容易出岔子。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工人可掌握不了这些信息。”他又顿了一下,“而且他说到赵家败家子的时候,嘴上说的是‘他’,不是‘他们’。”
煤球歪了歪脑袋:“你是说,赵家不止一个烂人?”
“赵磊他爹赵天豹已经明摆着靠上了M集团。”寒尘的目光平静,“但这老头找他帮忙处理的人,不是赵天豹。”
擂台上又响起了下一场比赛的锣声。看台上的声浪再次掀起,淹没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寒尘在灯光的阴影里把赵世勋那句“再没人拦着他,赵家的祖业会被他卖得干干净净”重新过了一遍,又想起王浩在电话里提到的,王腾跟“老许”的关系。赵家、王家、M集团——这些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绞到一起。
他继续坐着看比赛,表情如同一潭静水,没有让任何人看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煤球蹲在他膝盖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猫爷今晚回去得吃两条小鱼干压压惊。这地方的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寒尘没有笑,也没有答话。他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道消失在洗手间方向的黑色兜帽身影上,片刻后收回。散场还有好几场比赛,他等着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