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邦那句“想把她的婚事定下来”,在长桌上像一颗被丢进水池的炮仗。声音不大,炸开的波纹却一圈接一圈。
李承泽依然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手里端着酒杯,没有急着接话。王腾的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但也没有抢先开口。周明低头喝了口茶,仿佛这事跟自己无关。寒尘的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抬眼看了一眼苏振邦,又看了一眼苏晚晴。
苏晚晴的筷子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
安静了大概五秒。五秒在生日宴上不算长,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谁先开口,谁就接了这个话头。李承泽是客人,身份也最重,按理说他应当第一个回应。但李承泽没有动,他甚至在等苏晚晴表态。
这人不简单。寒尘在心里做了个判断。知道进退,也知道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好让对方放下戒心。
王腾显然按捺不住,放下酒杯,语气带着笑容:“苏叔叔说得对,晚晴姐也到了该考虑人生大事的年纪。我们省城这几个家族之间,联姻本来也是常有的事。”
苏晚晴终于放下了筷子:“爸,今天是你生日,这种话题是不是换个日子再谈?”
苏振邦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松口:“生日宴也是家宴,家宴谈家事,正常。”
他又看向李承泽:“承泽,你对晚晴是什么印象?”
李承泽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笑了笑:“苏小姐气质出众,能力更是有目共睹。能认识苏小姐,是我的荣幸。至于别的,我觉得还是要尊重苏小姐本人的意愿。”
滴水不漏。寒尘在心里评价。既没有急着表现出热络,又给足了苏振邦面子,还把最后一句抛回给苏晚晴。这话说出来,苏晚晴就算想翻脸,也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王腾显然没这么细腻,他接话道:“李公子说得委婉了。晚晴姐的灵视能力在咱们省城圈子里是独一份,谁娶到她,那不只是娶个人,是娶了个战略资源。”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变,寒尘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王腾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不是被爱的,你是被使用的。在座的都听出来了,苏振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寒尘放下筷子,动作不大,但恰好卡在王腾话音刚落、还没人接话的空档。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声音不大不小:“苏姐是什么呢,一个人。不是谁的资源,也不是谁的奖杯。”
王腾的目光扫过来:“寒大副**这是以什么身份说话?”
“朋友的身份。”寒尘放下杯子,看了王腾一眼,“难道在你看来,跟苏姐坐一桌的人,都得先有个身份才能说话?”
王腾被他将了一军,嘴唇微动,一时没接上。叶倾城在角落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刚好让在场几个人听见。
苏振邦的目光在寒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端起酒杯:“行了,今天是生日,不是开大会。承泽,你难得来省城一趟,多吃点菜。”
这页算翻过去了。但翻得并不彻底。寒尘注意到,接下来整个饭局里,苏晚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宴席在晚上八点多散了。客人在客厅里喝茶闲聊,苏晚晴趁人不注意,扯了一下寒尘的袖口,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寒尘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起身往后院走。煤球正蹲在后院门口,看到两人过来,识趣地往花园假山后头一猫,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风带着凉意,苏晚晴走到花园的石桌边站定,背对着寒尘:“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替我说话。”苏晚晴转过身,“王腾那句话,本来是想让我爸难堪的。他其实是在提醒我爸,如果我没了一个好归宿,那我的灵视就只是苏家的资产,嫁出去就是别人的嫁妆。我爸要是接了这个话头,就等于承认了苏家的女儿是拿来联姻的工具。”
寒尘走到她旁边,没有挨太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你爸虽然没接话,但也没反驳他。他没有反驳,说明他心里也清楚,王腾说的是实话。”
苏晚晴低笑了一声:“你真的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不招人喜欢。”
“我又不打算当万人迷。”
苏晚晴被逗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撑多久就收起来了:“你跟李承泽接触过了,感觉怎么样?”
“比你描述的要难对付。”寒尘说,“他不急着表态,不让人抓到把柄。这种人,比那种一上来就露·底牌的人麻烦得多。”
苏晚晴叹了口气:“我爸是真的认真了。他今天把李承泽安排在饭桌上,其实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心里的第一人选是京城李家。”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寒尘,我最近头疼的频率变高了。”
寒尘的目光一凝:“怎么回事?”
“从省城分局那次任务之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疼,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疼得厉害,还会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像是幻觉。明明眼前没有人,但我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寒尘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苏晚晴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我要是跟我爸说灵视的副作用越来越严重,他只会更着急给我找个‘搭档’。他以为给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就能帮我分担灵视负荷。”
寒尘明白了。苏振邦安排相亲,未必全是出于联姻野心。苏晚晴的灵视能力负担过重,需要一个修炼体系内的搭档来协助平衡。苏振邦自己是普通人,他只能用他理解的方式来解决女儿的问题:给她找一个强大的伴侣。
“《青囊残卷》里记了一套针对精神负荷的针灸手法。”寒尘说,“明天回学校,我可以给你试一下。”
“你还会治这个?”
“青囊残卷是你家那位沈校医借我练的,内容包罗万象。你自己说说看,这书能让我看走眼吗?”
苏晚晴愣了一瞬:“这书跟沈清漪有什么关系?”
寒尘意识到说漏了嘴,干脆也不瞒了:“沈校医跟寒家有关系,我转到明德学院,有她照顾的原因。书的内容你当不知道,别声张。”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你们之间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不少。”寒尘坦然承认,“但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忽然伸出小拇指,朝他晃了晃:“那你答应我,该说的时候,第一个告诉我。”
寒尘看着那根小拇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跟她勾了一下。苏晚晴的指尖在他指腹上微微收力,像是在锁住一个承诺。
煤球从假山后头探出脑袋,小声嘀咕了一句:“土,太土了。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么土的约定方式。”
“闭嘴。”寒尘说。
苏晚晴笑着收回手:“我先回客厅了,你待会儿自己找机会溜出去就行。别让我爸留你下来过夜,他家客房很多,但你住下来,明天全城都知道你在苏家过了一晚。”
“你这方面倒是挺有经验。”
“跟你学的。”苏晚晴头也不回地走了。
寒尘在花园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子路绕到前门,打算从侧门出去。经过客厅外侧的长廊时,他放慢了脚步。
透过落地窗,他看到客厅里苏振邦正和李承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交谈。苏振邦说话的时候,李承泽微微倾身,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忽然,李承泽的目光像是感应到窗外有视线,抬眼看向落地窗方向。隔着玻璃,寒尘与他四目相对。
李承泽的目光温和,嘴角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让寒尘莫名想到了实验室里透过观察窗看着培养皿的眼神。
寒尘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停留。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然后继续朝侧门走去。煤球从阴影里跟了上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李承泽,不太对。”
“你看出什么了?”
“他身上有味道。”煤球吸了吸鼻子,“不是普通人的味道,也不是修炼者的味道。怎么说呢,有点像那些妖兽身上被注射了血清之后,那种被人工催化出来的气息。但他的很淡,被某种东西压制着,大概他自己也没察觉。”
寒尘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
他走出苏家侧门,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李承泽,哈佛商学院毕业,但被查证是同年通过特招入学的,学术履历有水分;回国后在李家生物科技板块干了三年,部门业绩平平。跟M集团有间接资金往来,没有直接证据,但他在M集团的一家合作基金里持有股份。”
寒尘把消息看了一遍,回了两个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