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省城的天还没亮。
灰色面包车停在沈清漪住的旧居民楼楼下,煤球从车窗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两下,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回头冲寒尘点了点猫头。
“安全。街口有两个卖早点的摊子,老板都是普通人,没有灵力波动。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层,正好掩护。”
寒尘“嗯”了一声,拉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另一侧帮林雪开门。林雪从车里出来时,黑色锦盒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沈清漪等在单元门口,见他们过来,没有多话,转身带路。
进了屋,沈清漪把暖气调高了两度,厨房里烧上水,然后坐到餐桌边,看着林雪:“老宅那边是什么情况?”
林雪把黑色锦盒放到茶几上,又将昨晚的经历简要说了。沈清漪一边听一边煮了姜茶端过来,听到林正弘提到“玉佩”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知道你身上有玉佩?”
“他知道的不止玉佩。”林雪的声音很轻,“他知道书房的暗格位置,知道暗格里放着黑色锦盒,甚至连书房门框的机关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他太想要锦盒里的东西,他大可以自己破门进去取,根本不需要演一出‘逼我回家’的戏。”
寒尘靠在窗边,听完这句话,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你大伯比你爸更早拿到那份养老院的监控录像。他真正的底牌,是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也知道纸条上写了什么。”
林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在你家书房门口注意到一个细节。”寒尘说,“林正弘的站位始终把身体侧对着那扇门,目光在你弯腰放玉佩的时候扫过门框左下角至少三次。他刻意让你以为自己骗了他,但你注意到没有,当他把注意力放在‘凹槽’上的时候,他身体的大部分重心都在远离门口的那只脚上。”
林雪没听懂:“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门不是从正面锁死的。他在防备门内可能出来的东西。当然,更早的时候他安排你回家,没有直接去搜你身上的玉佩,说明他知道玉佩不在你身上就在你爸身上——但昨晚你站在书房门前的时候,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确定玉佩的感应方式。”
沈清漪端着姜茶走过来,放在林雪面前:“你大伯不知道你爸留下的人情纸条具体在哪里。他知道黑色锦盒在书房里,所以想通过你拿到它,来换取那张纸条的位置。”
“不对。”寒尘打断她,“他要的不是纸条的位置。他要的是纸条本身。”
林雪握着姜茶,指节泛白:“纸条只是林家祖训,说林家欠持盒者一个人情。就算他拿到纸条,他也不能凭这个继承家业。”
“他拿纸条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寒尘说,“他拿纸条是为了不让别人凭纸条去要求林家做什么。那张纸条现在在你手上,代表林家欠你一个人情。如果明天长老会上,你当着所有长老的面说‘我以持盒者的身份,要求林家否决林正弘的家主提案’,你大伯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林雪和沈清漪同时看向他。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清漪先开了口:“你怎么知道这么仔细?”
“我爷爷在世时提过一嘴。”寒尘说,“他说林家祖上曾经欠过一个人的人情,用一纸字据作为凭证,字据上盖的是林家祖先的印章。持字据者可以在林家最需要的时候要求林家做一件事,只要不违背祖训,林家上下必须执行。这张字据在外面流传了很多年,落到了赵家手里。”
“赵家?”林雪微微直起身,“是四大世家里那个赵家?”
“就是那个赵家。”寒尘点头,“赵家的当家人赵世勋,我跟他有些渊源。他手里那件东西,是当年你们林家的老家主亲手交给赵家的。林家后来一直想拿回去,但赵家从没有透露过保管的人是谁。我昨晚看了锦盒里那张纸条的落款印章,四四方方的轮廓,和赵家藏的那件东西上的烙印吻合。所以我打算今天一早去找赵世勋,看能不能把那件东西取回来。”
林雪沉默了片刻:“赵世勋凭什么把东西给你?”
“纸条。”寒尘说,“那张纸条上写了,持盒者凭此要求林家做一件事。但纸条本身是林家的祖传信物,如果赵家保管的那件东西是一枚令牌或者印信,那林家的后人在外面见信物如见家主,赵家没有理由拒绝归还。”
林雪看着茶几上的黑色锦盒,低声说:“可那张纸条是林家的东西,我作为林家人,可以把它借给你用。”
“对。”寒尘点头,“而且你今天必须把它带在身上。明天长老会上,林正弘一定会拿‘家主长子才能继承’的家规说事。但如果你手里有老家主留下的规矩铁证,他那一套就站不住了。”
林雪深呼吸了一下:“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我今晚能不能安全待到明天早上?”
“那就要看林正弘愿意做到什么程度了。”寒尘说,“如果他只是控制了老宅,那他现在应该忙着封锁消息、拉拢长老。但他要是已经把手伸到外面,恐怕今晚不会太平。”
说话间,沈清漪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把手机转向寒尘。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沈医生,林雪在你那里吗?她最好能记住,聪明人做聪明事。别仗着外人在,就以为可以拿林家的东西来要挟林家。”
落款是一个黑色圆形的图标,没有文字。
沈清漪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这条短信能发到我手机上,说明他们查到我这里了。”
林雪的手猛地攥紧。
寒尘没有再看手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口那两辆卖早点的餐车还在,但摊子后面的老板,已经换了一个人影。
“他们跟上来了。”寒尘说。
天色还没全亮,旧居民楼外已经被人盯上了。寒尘没有关窗帘,他拉开的幅度刻意保持原样,让楼下的人能看到屋里有人影走动,但不能看清具体动作。
“沈姐,你这扇窗的视野是单向的,白天外面看进来反光,晚上只要屋里灯光昏一点就看不清。我先把灯调暗。”寒尘说着,随手拧掉了客厅的主灯。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去厨房把水壶关了。
煤球跳上窗台,透过窗帘缝朝楼下看了一眼:“三个人。一个在巷口报刊亭,一个在街对面早餐摊,一个在单元楼门口的长椅上装等公交。都是普通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但腰间都鼓鼓的。”
寒尘蹲下来,压低声音:“林雪,你身上有定位器吗?”
林雪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机、衣领、手腕,甚至把外套拉链拉开翻了翻内衬:“应该没有。昨晚出门时我换过外套。”
“手机呢?”
林雪把手机放到桌上。寒尘没有碰,只是让煤球闻了闻。煤球凑近手机,抽了抽鼻子:“没有灵力痕迹。但电池位置温度偏高。就算不是定位器,也可能是被远程黑了系统。”
“关机,卸电池。”寒尘说。
林雪没有犹豫,立刻关机拆了后盖,把电池取了出来。沈清漪找来一只旧布袋,让她把手机装进去,塞到书架的角落。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知道沈姐这里。”寒尘说,“林雪不能再回学校,也不能回老宅。但明天早上十点长老会开场前,她必须带着纸条到场。”
“她一个人到不了。”沈清漪说,“我需要有人送她。”
寒尘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没有打电话,先给周小渔发了一条短讯:“小渔,我需要你的蜂群帮忙看住一栋居民楼的两个出入口,持续到明天早上。如果有人靠近或者撤离,第一时间告诉我方向。这很重要。”过了两分钟,周小渔回消息:“蜂群已经出发,预计十五分钟内到位。要不要我让送花师傅顺路捎点护花的工具?”
“要。”寒尘回了这个字。
周小渔秒回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放好手机,寒尘压低声音对沈清漪说:“沈姐,待会儿楼下的动静交给我。你帮林雪换一身你的衣服,她把头发扎起来,戴你的帽子,装作出来买早饭的人。等蜂群到位后,她跟你一起下楼,往巷子东边走一百米,那里有一个快递驿站,让她在里面等到早上九点,再转去地铁站。地铁站人多,不好跟踪。”
“那你呢?”林雪问。
寒尘看着她:“我去把楼下的人引开。赵家那边,我下午去。你明天早上拿着纸条去老宅,林正弘再嚣张,也不敢当着长老们的面动持盒者。”
“万一他动呢?”林雪的声音微微发紧。
“所以我让沈姐今天下午提前到老宅附近蹲点。”寒尘说,“一旦长老会上有任何不对的动静,她会立刻发信号,我赶过去,咱们一起面对。”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简单点了一下头。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雾蒙蒙的,街灯还没灭:“他们现在盯的是人,不是位置。等蜂群到位之后,我们按你说的走。”
林雪从茶几上拿起那只黑色锦盒,看了又看,放进了外套内袋。
“好。”她抬起头,“我听你安排。”
寒尘没有多说。他从客厅的柜子里取了一只空背包,把自己带来的银针包和金针包塞进去,又从沈清漪的药柜里抓了几样应急的伤药。背包拉链拉好,他递给沈清漪:“沈姐,这只包你背着。明天我联系你时,针和药都要用。”
沈清漪接了包,没有说话。
楼下,第一缕天光从云层下面渗出来。煤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回头低声道:“蜂群到了。巷口那只野猫在舔毛,它告诉我现在街上的盯梢是两班倒,换班时间在六点十分左右。咱们趁换班那两分钟的空档走。”
“离现在还有多久?”
“十二分钟。”
寒尘在沙发边蹲下来,平视林雪:“听着,换班时他们会下意识往交接点靠近,东侧巷口会有短暂的视野盲区。你跟着沈姐走,全程不要回头,不要停顿。快递驿站有人接应,到那之后报周小渔的名字,她会派车来接你。”
林雪点了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正弘要的不是她这个人的性命,她要活着,才能作为他逼林正鸿交出更多东西的筹码。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今晚去赵家,赵世勋会见你吗?”
“会。”寒尘说,“他欠我爷爷一个人情。”
煤球适时插了一句嘴:“你爷爷到底欠了多少人情?又是赵家又是林家的,感觉你爷爷生前是个社牛。”
寒尘没有理它。六点零七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楼下传来搬动东西的动静。煤球低声说:“换班了。”
寒尘看了一眼沈清漪和林雪,拉开防盗门。他先走下楼,在楼道口站定,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早餐摊,一个戴着灰帽子的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寒尘没有逗留,转身朝巷子东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晨起遛弯的住户。
他走到巷子口时,回头望了一眼。沈清漪和林雪已经下楼,两人并肩走进晨光里,一个穿白大褂,一个穿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背影混在早起买早点的人群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寒尘没有再看。他继续往前走,拐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掏出手机给赵世勋发了一条消息:“赵叔,今天下午方便见一面吗?带一件林家老家主的东西给你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煤球跳上他的肩膀,尾巴搭在他脖子上:“你说赵世勋要是看了那张纸条,认出是林家的祖传信物,他会交出来吗?”
寒尘没有回答。地铁口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天早上十点,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