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卫国走进校门时，步子放得很慢，像一个头一次来孩子学校的中年家长，带着好奇和认真四处打量。他目光扫过教学楼的外墙、花坛的布局、食堂的招牌，最后落在操场对面那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上。
“你们学校绿化做得不错。”他语气平淡，听起来像闲聊。
“还行。”寒尘说，“物业每年花不少钱。”
“那个园丁，修剪冬青的手法很专业。”寒卫国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是他的工作服太干净了。一个干了半天活的人，膝盖和袖口不可能一点泥都没有。”
寒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花坛边确实有个穿墨绿色工作服的园丁，正弯腰修剪冬青，动作熟练而自然。但他的工作服干干净净，甚至鞋面都看不到泥土。
“你观察过几个了？”寒尘低声问。
“从校门口到这里，已经看见三个。”寒卫国的声音压得更低，“门口保安亭里的那个，站姿是标准的军事姿态，手指一直搭在腰侧，那里的外套下面有凸起。教学楼二楼东边第二个窗户，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动作很快，不是普通学生。”
他顿了顿：“刚才那个园丁，他不但在看修剪的植物，还在看进出校门的人的背包。他修剪冬青的位置，正好能观察到校门口到教学楼之间的整个通道。”
寒尘的心沉了沉。M集团在明德学院布了眼线，这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但覆盖面如此密集，还是比他预想的严重。
“别紧张。”寒卫国说，“他们的目标未必是你。我是说，你的位置还没重要到让他们动这么多人力。他们更可能在等什么其他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寒卫国的目光平视前方，“但你妈体内的追踪芯片被我取出来之后，M集团一定在疯狂搜索她的下落。他们知道你妈在省城，也知道她跟你有关联。如果他们不能直接找到她，就可能找到你，通过你摸到她。”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迎面碰上几个高二学生。其中一个认出了寒尘，笑呵呵地打招呼：“寒**，这谁啊？”
寒尘面不改色：“我叔。”
对方多看了寒卫国一眼：“叔长得挺年轻，看起来很精神。”
寒卫国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客气：“你好，我是寒尘父亲的老战友，替他父亲来开家长会。”
“哦哦，寒尘家长啊。”那学生热情地说，“寒尘这次期中考试年级第一，您待会儿可要好好听表扬了。”
“是嘛？那他平时在学校表现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寒卫国一本正经地问。
“没有没有，寒尘同学品学兼优，我们班主任最喜欢他了。”那学生说完摆摆手走了。
寒尘领着寒卫国继续往里走，等那学生走远了才低声说：“你刚才那个表情很像真的。”
“演戏的基本要求是演什么像什么。”寒卫国说，“走，带我去你们教室看看。”
高二三班教室里，几个早到的家长已经在座位间来回打量。寒尘带寒卫国走到自己的课桌边：“这是我的位置。”
寒卫国在课桌前站定，低头看了看桌面。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书本码成一排，桌角放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拿起本子翻了翻——上面是寒尘平时随手记的物理公式，字迹端正工整，比他小时候的字好看多了。
“字写得不错。”寒卫国放下本子，“比你爸我强。”
寒尘偏过头：“我写字的老师是你教的那点底子吗？”
“你妈的字比我好。看来你是随了她。”寒卫国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柔和。
“她最近好点了没？”
“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这几天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说胸口不闷了。”寒卫国说，“她让我告诉你好消息，别惦记她。”
教室门口传来一道脚步声。寒尘回头，看见叶倾城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挽在脑后，看起来眉眼含笑，温婉如常。
叶倾城看到寒尘，微微点头：“带家长来了？”
寒尘侧身：“这位是我叔，替我父亲来的。”
寒卫国迎上前，礼貌地伸出右手：“你好，我是寒尘的叔叔。这段时间多亏叶老师照顾这孩子。”
“职责所在。”叶倾城跟他握了握手，指尖轻轻一触即分，“寒尘是个好孩子，成绩优秀，人也沉稳。您不用担心他。”
“他妈妈身体不太好，让我替他爸多上上心。”寒卫国笑了笑，“这孩子性子闷，有什么话也不爱跟家里说。他在学校要是有什么异常表现，麻烦叶老师多提点。”
叶倾城目光在寒卫国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您放心。我会多留意他。”
那一眼很短，但寒尘还是捕捉到了。叶倾城的目光在寒卫国的轮廓上一掠而过，不是随意打量，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观察。
“好，家长们在礼堂集合吧，九点准时开会。”叶倾城说着，朝门外走去。
寒卫国目送叶倾城离开教室，表情没变，声音却低了下来：“你这位班主任，不简单。”
寒尘心里咯噔一下：“你看出来了？”
“说不清是一种感觉。”寒卫国的语气很平实，“她身上有一种……不是常人气息的质感。我见过的那些修灵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磁场。她也有，但她藏得很好。”
“她确实不是普通教师。”
“你自己小心。”寒卫国说完这句话，冲门口努了努嘴，“走吧，去礼堂。”
两人走出教学楼，沿着连廊往礼堂方向走。路过图书馆侧面时，寒卫国忽然放慢脚步，目光落在图书馆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花盆的方向正好对着通往礼堂的路。
“仙人掌的位置不对劲。”寒卫国说，“那个位置能看到整个礼堂门口，但想浇水的人要爬上两米高的书架才够得着。”
寒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放在那的？”
“也许是一个固定观察点。”寒卫国移开视线，“回头你找个机会，看看那个窗户后面是什么房间。”
“记住了。”
礼堂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寒尘带寒卫国找了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老师还没到，家长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气氛热闹。
寒尘正想低声跟寒卫国说两句话，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赵磊陪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起。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面颊瘦削，穿着一件深色休闲西装，正目光矍铄地环视会场。
寒尘几乎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那个人是赵天豹。”
寒卫国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只看了不到一秒，又自然移开。“他儿子是赵磊，对吧？”
“对。赵家旁支，赵天豹投靠了M集团。”寒尘说，“他跟你……认识吗？”
寒卫国沉默了片刻：“认识。我还在M集团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他是负责省城外围渠道这一块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见过我的真容。”
空气骤然冷了一瞬。寒尘攥了攥拳头：“那你还来？”
“他不一定能认出我。七年了，我换过身份，换了装扮，面部的骨骼线条也做了微调。”寒卫国说，“而且，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吗？我看他一眼，看他如今在打什么算盘。”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林雪带着林正鸿走进来，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林正鸿远远看见寒尘，朝他点了点头。寒尘也礼貌地回应了一下。
片刻后，王腾的父亲——一个戴金丝边眼镜、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大步走进了会场，身后跟着王腾。挨着一处空位坐下，那中年人扫视了一眼全场，像是皇帝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张猛的父亲没来。张猛的座位旁坐着一个染着黄发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穿得流里流气，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寒尘认出那人是张猛的表哥，在城东一带混日子，没想到被张猛拉来顶数。
“那是张猛家人？”寒卫国问。
“他表哥。听说在城东赌场给人看场子。”
“看着不太靠谱。”
“反正张猛的成绩也用不着靠谱的家长来听表扬。”
九点钟，方校长在前台落座，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上午好。欢迎参加高二年级家长会……”
寒卫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对孩子学习上心、认真做笔记的标准家长。只有寒尘注意到，他每次“做笔记”时，目光都会快速扫向会场的几个角落，把每一张面孔收入眼底。
方校长念到期中考试表彰时，第二十次点到寒尘的名字：“寒尘同学，期中考试总分年级第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同学转学一个学期，适应能力很强，在各方面表现都非常突出，是我们全校学习的榜样。”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寒卫国合上笔记本，也跟着鼓掌。他的掌声平缓，和其他家长的节奏差不多，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寒尘偷偷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寒卫国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不是那种夸张的骄傲，而是一个家长听别人夸奖自家孩子时，自然的、克制的高兴。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紧接着，赵天豹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扭过头来，朝寒卫国这边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