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只持续了不到两秒。赵天豹的目光扫过寒卫国的脸，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但寒尘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放松。”寒卫国的声音极低，“你紧张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向右偏。赵磊他爸坐的位置看不到你，但他周围那些人可能看得到。”
寒尘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沉了下去。
方校长继续讲话。点名完几个表现突出的学生之后，他开始介绍学校的教育理念和下一步规划。寒卫国在笔记本上认真地记着，一个普通的、称职的家长形象维持得很好。
“赵天豹认出你了没有？”寒尘压低声音，趁方校长喝水的间隙问。
“还没有。”寒卫国说，“我刚才故意观察了一下他的微表情。他第一次扫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瞳孔没有任何变化。那说明他没有从视觉上认出我。”
“那如果他认出你呢？”
“那他就不会只是看了这一眼这么简单了。”
方校长的讲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是班主任代表发言，叶倾城被安排上台。她站到讲台前，微笑着环视全场，目光在寒尘和寒卫国那边略作停留。
“各位家长好，我是高二三班班主任叶倾城。我们班这学期的表现非常积极，同学们不仅在成绩上进步显着，在综合素质上也展现出令人欣慰的成长……”
叶倾城的声音温和悦耳，但寒尘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说到“综合素质”时，目光在赵天豹的方向停留了一瞬，而赵天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
寒尘低声对寒卫国说：“叶老师认识赵天豹？”
寒卫国微微摇头：“不好说。”
叶倾城的发言结束后，会议进入最后环节——家长自由提问。几个家长站起来问了关于伙食、宿舍管理、晚自习时间等问题，方校长一一作答。寒卫国没有举手提问，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像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影子。
家长会正式结束后，家长们三三两两起身。寒卫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寒尘说：“我去个洗手间，你先在门口等我一下。”
“好。”
寒卫国脚步平稳地走出礼堂，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了拐角。寒尘站在礼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这里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一个普通中年家长的身影，只有他知道，这个人正在利用上厕所的时间，把整个校园的布局摸个底朝天。
林正鸿这时带着林雪走了过来，微微笑道：“寒尘，你那个叔叔看起来很低调，他平时做什么工作的？”
寒尘礼貌地答道：“他在外地做贸易，最近正好来省城出差，就替我父母过来了。”
“做贸易的人确实需要沉稳。”林正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几句寒暄过后便带着林雪走了。
林雪回头看了寒尘一眼，目光里有些欲言又止。寒尘微微摇了摇头，她转回头，跟着父亲走出了校门。
过了十来分钟，寒卫国才慢悠悠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他没有递给寒尘，只是顺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声音不高不低：“那栋实验楼西侧的安全出口，常年锁着，但锁是老式的。唯一的钥匙挂在保管室墙上，进出都有登记。东边图书馆二楼那扇窗户对应的房间，我透过玻璃看了，里面堆满旧桌椅，不像有人长期使用的样子。”
“但花盆摆在那里，说明有人固定上去浇花？”寒尘抓住重点。
“对。一个没人用的房间，一盆需要固定打理的植物，这两个矛盾的点组合在一起，一般来说只有一种解释。”寒卫国的声音更低了，“那盆仙人掌是一个信号位，给经过学校的人传递信息的。”
“谁接收信号？”
“可能是校外的人。”寒卫国顿了顿，“你妈那边，我是把她的位置藏得足够深了。但M集团既然在学校安排了这么多观察点，说明他们迟早会通过你摸到你妈的位置。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走出了校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寒卫国拿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
“还有一件事。”寒卫国的声音变得略微沉重，“关于你那个班主任。”
“叶倾城？”
“我查过她的背景。资料显示她毕业于省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来明德学院任教，履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寒卫国弹了弹烟灰，“但越干净的东西越可疑。我又往下挖了一层，发现她当年就读的那所师范大学，恰好就在归墟之眼所在的那座城市。”
寒尘的心跳漏了半拍：“归墟守护者？”
“我跟你说过，归墟之眼的第一代封印，是由一批古老的守护者家族共同完成的。这些家族在漫长的时光中有的没落了，有的转移了，有的干脆隐姓埋名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但其中有一个家族突然在二十年前一夜之间消失了，所有公开记录都被销毁，像有人刻意把那段历史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
“你说的不会是叶家吧？”
寒卫国看了他一眼，目光有深意：“你猜对了。叶氏——归墟守护者的核心家族之一。根据我查到的信息，二十年前叶家出过一次大变故，全族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原居住地。其中大多数人从此消失踪迹，唯一的幸存者线索，指向一个当时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寒尘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脊背有些发凉。
“那个小女孩后来改名换姓。”寒卫国把烟掐灭，“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省城。”
“叶倾城。”寒尘说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着自己都不知道的复杂意味。
“我还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概率不小。”寒卫国看了他一眼，“她来明德学院，也许不单纯是为了当个语文老师。她可能跟在追查同一件事——归墟之眼。甚至，她可能知道你父母是谁。”
寒尘沉默良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之前不敢确定。”寒卫国的声音很轻，“一个M集团就够你吃一壶了。如果叶倾城也打着归墟的算盘，你是否能分得清她是敌是友，这件事你自己判断。”
他拍了拍寒尘的肩膀：“好了。有什么情况，用你妈当年的那个通信方式联系我。这段时间我会常驻省城，在附近盯着。你自己保重。”
寒卫国转身，混入了街上的人群。他走得不快，脊背笔挺，没有回头。灰色的夹克和普通的旧裤子让他看上去与每一个普通的路人毫无分别。但从那个背影里，寒尘能看出一股始终绷着的警惕劲儿，那是多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人流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脚边蹲下：“他走了？”煤球从冬青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我还以为他会多陪你一会儿呢。”
“他已经陪了很久了。”寒尘说完这句，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走吧。”
“回宿舍？”
“回宿舍。”寒尘把那根草茎从煤球嘴里拔出来扔了，“你今天早上在图钉事件中的表现我已经原谅你了，但下次不要随便动陈宇的东西。”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组织。”煤球严肃地说。
“你只是为了图钉不用白不用。”
“那倒也是。”
寒尘转身往学校里面走。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图书馆二楼的窗户。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照不进的阴影里，枝叶笔直地指向天空。
他心里默数了一下——从校门口的保安，到花坛边的园丁，到图书馆二楼的仙人掌，再到会场角落那几道目光。这张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合拢了一半。
但网合拢之前，他还有时间。
他走进宿舍楼，刚爬上三楼，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林雪发来的消息：“你叔走了？”
寒尘：“走了。”
林雪：“那就是你爸吧？”
寒尘盯着屏幕僵了几秒。
林雪又追了一条：“我跟我爸回家路上聊了一下。他说你那个叔叔坐姿和眼神都像部队出身的人，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你不用解释什么，我就是告诉你，你的戏演得很好，但你们俩之间的气场骗不了人。”
寒尘想了很久，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寒尘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宿舍，把地板晒出一片暖意。煤球趴在他的脚边，闭着眼睛，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
他低头看了煤球一眼：“你说，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谁？林雪？”煤球懒懒地说，“一个能当上林家代理家主的女孩，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才叫失职。”
“那我呢？我是不是演得还不够好？”
“你不是演得不够好。你是骨子里就不习惯演戏。”煤球睁开一只眼，“有些事，瞒得住外人，瞒不住你看重的人。这是没办法的事。”
寒尘没再说什么。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躺下，闭上了眼。
但那些散落在他脑中的线索还在不断地拼合——家长会上赵天豹那一眼的审视，叶倾城在讲台上时不露痕迹扫过的目光，图书馆二楼仙人掌的影子，还有寒卫国那辆消失在人海里的灰色夹克。
所有线索像一只收拢的拳头。只不过拳头打开的方式，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粉红色的家长会请柬，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煤球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你饿了吗？”
“不饿。”
“那你想什么呢？”
寒尘没有回答。
窗外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下沉沉睡去。树影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斑驳，几只麻雀在窗外落了一会儿，又拍着翅膀飞走。
煤气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露出肚皮，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寒尘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阵，轻声说：“想下一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