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来得比平时安静。寒尘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枕头边传来煤球均匀的呼吸声,这只貔貅昨晚不知道去哪里巡了一圈,回来之后倒头就睡,连最爱的夜宵都没吃光。
寒尘没有叫醒它,自己穿好衣服下床,打算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刚走到走廊尽头,楼梯口闪出一个身影,是煤球。它蹲在消防栓上,尾巴盘在前爪边。
寒尘脚步停了:“你不是在睡?”
“睡醒了。”煤球打了个哈欠,“张猛那边有动静。”
寒尘精神一凝:“什么动静?”
“周四晚上,张猛和王腾在校外一家烧烤店见了三个社会人。其中一个手臂上有道刀疤,另外两个看着像是打手。”煤球的语气难得正经,“他们在商量一件事——周五放学后,要在校门口堵胡媚儿。”
“拍照?”寒尘皱眉。
“比拍照更脏。说要把她拽到巷子里,扒了外套拍几张‘有说服力’的照片,然后匿名发给学校教务处,说她在外头乱来。”煤球尾巴甩了一下,“你那个狐妖朋友挺能打吧?”
寒尘没有直接回答。胡媚儿当然能打,她是修行百年的九尾白狐,别说三个混混,再来三十个也不是她的对手。但问题是,她不能暴露实力。一旦她用出非人的力量,那张猛和王腾的计谋反而会得逞——他们只需要向学校展示“胡媚儿不是正常人”的证据,就足够把她赶出校园。
“你拦下来了?”寒尘问。
“没拦。我提前把那条巷子的垃圾桶全踢翻了,又在巷口撒了一把图钉。他们三个喝多了踩上去跳了半天脚,骂骂咧咧就走了。”煤球得意地舔了舔爪子,“我是不是很聪明?”
寒尘沉默了两秒:“你从哪儿弄的图钉?”
“陈宇桌上有一盒,”煤球眼神飘忽,“他跟你说过,桌斗里有个铁盒别动吧?”
寒尘:“……你最好别让他知道是你拿的。”
“我这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这叫自首。”
“你把图钉撒在巷子口,万一有流浪猫或者路人踩到怎么办?”
煤球愣了一下:“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以后先动脑子,再动手。”寒尘说,“不过这次算你处理得当。”
他继续往楼下走。煤球跟在他脚边,一边走一边说:“还有个事。周五下午我在校门口蹲着的时候,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在校门外公交站牌底下站了快四十分钟,一直望着学校大门方向。当时等车的人换了好几拨,就他一个没上车。”
“什么样的鸭舌帽?”
“黑色。帽檐压得很低。身材一米七五左右,穿深蓝色外套。”煤球想了想,“他的站姿很有特点,两条腿·分开跟肩同宽,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一般人等公交不会这么站。”
寒尘脚步慢了下来:“练家子?”
煤球点头:“至少是受过训练的。”
这个信息比张猛找混混堵胡媚儿更让寒尘警觉。省城的人物脉络他已经摸了大半,四大公子手下那帮人他都见过,但黑色的鸭舌帽、深蓝色外套、受过训练的身手,这些特征像极了当初在江海市追踪寒卫国的那批M集团外围人员。
“你后来还见过他没?”寒尘问。
“见过一次。”煤球说,“周六下午,他又来了。这次换了个位置,蹲在学校对面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买了一瓶水,喝了一个小时也没喝完。我怀疑他是来踩点的。”
“踩什么点?”
“不知道。但以我四百年的阅历判断,他们最近要动手。”
寒尘不再说话,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走进食堂,打了六个包子、两杯豆浆,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煤球跳上对面凳子,用爪子扒拉了一个包子过来,安静地吃了起来。
一人一兽刚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陈宇的声音:“寒尘!可算找到你了。”
陈宇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粉红色的纸片,跑到他桌前站定,气喘吁吁:“班主任让我发请你——家长会的通知单。本周六上午九点,学校礼堂,全体高二年级家长会。”
他抽出一张递到寒尘手里。粉红色请柬,烫金字体,上面印着家长会的时间地点,以及一行小字:请家长务必拨冗出席。
寒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你打算请谁来?”陈宇坐到他对面,压低了声音,“你爸不是在省城吗?让他来?”
“他不能来。”寒尘说。
“为什么?他怕被人认出来?”
寒尘没有回答。寒卫国现在是什么处境他很清楚——M集团的人虽然还没有锁定他的确切位置,但一直在追踪。如果寒卫国贸然在明德学院露面,一旦被眼线认出来,不仅寒卫国处境危险,连带着整个守夜人的布局都会暴露。
“那找你妈?”陈宇又提议。
“她还在省城休养,不能长途颠簸。”
“那……”陈宇想了想,“要不让我爸妈替你充个数?我妈的演技还不错,以前在单位文艺汇演拿过二等奖。”
寒尘看了他一眼:“你妈在单位演过什么角色?”
“一棵树。”
“……好。很有表现力。”
煤球在旁边插嘴:“你倒不如让胡媚儿去,反正她能幻化化形,变个年纪大点的女人应该不成问题。”
“她是重点盯着对象,去我就自投罗网。”
“那让沈医生去?”陈宇说,“她是你师姐,也算半个家里人。”
寒尘想了想:“她跟学校有工作关系,怕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那就让周明去?”
“他会把我卖了。”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陈宇把粉红请柬在桌上拍了两下,“叶老师说,家长会必须有人来,不能缺席,不许请假。谁要是没家长来,她会亲自打电话联系家长。”
寒尘眉头微拧:“叶老师的原话?”
“原话。她还说:‘代签不可以,录音不可以,AI变脸也不可以。’”陈宇压低声音,“说实话,当时她说那句AI变脸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下。她都懂这些技术。”
寒尘把请柬慢慢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我知道了。我下午去找沈医生,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午饭过后,寒尘去了校医室。
沈清漪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本厚厚的药材图谱,见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又是为了家长会的事?”
“你怎么知道?”
“周明刚才路过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为家长会发愁了半天。”沈清漪合上书,摘下眼镜,“我倒是有个方案。”
“什么方案?”
“我以你师姐的身份去。”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放心,我不会以校医的身份出席。我就装作是你家亲戚,家里的大人都在外地,委托我来代替参加。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人会起疑。”
寒尘想了想:“你确定能解释清楚?”
“交给我。我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跟病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可比你想象的丰富。”沈清漪把水杯递给他,“再说了,就你这成绩,我到场也是给你长脸,不是你给我丢人。”
这话倒是不假。寒尘现在的成绩全校第一,家长会被点名表扬的概率极大。他想了想,点了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星期六上午,九点。我会提前到。”沈清漪走回桌边,又翻开那本书,“对了,你最近气血怎么样?换血的事还没到时候,但你体虚,我回头给你开个方子补补。”
寒尘还没来得及答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家长会的事,我来处理。——寒卫国。”
寒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他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家长会的?”
对方回复得很快:“你妈说的。她说你手机号。”
“你能来?”
“能。我会伪装一下,不让人认出我的身份。周六早上八点半,校门口。”
寒尘把手机收起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抬头对沈清漪说:“不用麻烦你了。我家里人决定亲自来。”
沈清漪动作微顿,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家里人还挺靠谱的。那你周六注意点,别让赵磊那帮人看到你家长的真容。”
“放心,他说他会处理好。”
“那行,我正好省得周末跑这一趟。”沈清漪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他搞不定,校医室随时给你兜底。”
寒尘回到宿舍时,煤球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晃一晃的。见他进来,懒洋洋地问:“定下来了?”
“他亲自来。”
煤球睁开眼睛:“寒卫国?”它打了个滚站起来,“有意思。你爸来开家长会,那画面想想就有看点。你猜赵磊他爸来了没有?他爸可是投靠了M集团的人,搞不好你们俩在校门口就能狭路相逢。”
寒尘没有接话。他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翻开《青囊残卷》第三层,但目光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没有翻页。
煤球歪着头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周六上午八点二十分,寒尘站在校门口,望着街道尽头。
周小渔的花店就在三条街外,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门了。苏晚晴昨天夜里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今天上午她值班,不能来学校附近,但如有异常可以直接打她电话。林雪早上也发了条消息,问他家长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他只回了两个字:搞定了。
八点三十一分,街道拐角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司职员。他走路时脚步平稳,节奏匀称,唯独右腿落地时有一丁点不仔细看不出来的迟缓。
寒尘自然而然地迎上去:“寒……叔叔。”
寒卫国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你就是寒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寒卫国伸出手:“我是你爸爸的战友,姓寒。你爸委托我来替他参加家长会。”
“好的叔叔。”寒尘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了什么?”
“笔记本和笔。”寒卫国低声说,“还有两样别的东西。进学校再说。”
父子二人转身走向校门。寒尘余光瞥见校门口的保安亭里,那个保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