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庙的废墟比他想象中要小。正殿大约三间房的宽度,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天的空地上长满杂草。梁柱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彩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辉煌。寒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绕着外围走了一圈。
庙的北面靠着悬崖,崖壁上有一条天然的石缝,宽约一臂,深不见底。石缝边缘长着一丛灌木,灌木枝头的绿叶间挂着几串泛红的果子——朱砂果。
找到了。但寒尘没有急着去摘。他注意到石缝内侧的岩壁上有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盘旋往上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用爪子扒着岩壁爬上爬下留下的痕迹。煤球也看到了,它缩在寒尘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这里有野兽。”
“不是野兽。”寒尘蹲下来,捻了一点粉末用手指搓开,触感细腻,气味带着铁锈味,“是妖兽。大概率是蛇类或者蜥蜴类,体型不大,但活动频繁。”
他用银针挑了一点粉末,小心地包在纸巾里放进口袋。他抬头又看了看朱砂果,果子虽红,但距离成熟似乎还差一两天,色泽偏浅,表皮发硬。如果强行摘下,药性会大打折扣。
“今天摘不了。”寒尘判断完,语气平静。他不想白跑一趟,便将这丛朱砂果的位置在手机地图上做了标记,顺手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回去问问沈清漪能不能催熟。
虽然没有立刻拿到朱砂果,但也算确认了线索。寒尘收起手机,目光再次落向崖壁那道石缝深处。石缝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底。那个腥膻味在靠近石缝时变得更浓,说明妖兽很可能就住在缝隙深处。
寒尘没有冒险深入。他收回目光,沿着来路退出药王庙的范围。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落在那丛朱砂果上,红色的果实在绿叶间微微摇晃。
山上风大,庙后的老松发出哗啦啦的松涛声。
煤球从他肩上跳下来,在草丛边上嗅了嗅,忽然停下脚步:“等等。寒尘,你看这儿。”
寒尘走过去,蹲下来。煤球面前的地上,有一截半埋在土里的青铜碎片,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残破,表面锈迹斑斑。但锈迹之下隐约可见刻着几道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寒尘把碎片翻过来,瞳孔微缩。
符文的样子和地下道场石室里的阵纹极为相似,尤其是那道三角形的拐角纹路,和他在地下道场第一层见到的壁画如出一辙。
“这道场的东西怎么会在药王庙出现?”煤球问。
寒尘没有回答,他把碎片擦干净又看了一遍,符文刻痕比他想象中深得多,像是有意刻在青铜表面,而非偶然形成的痕迹。他环顾四周,目光重新落在药王庙正殿废墟上——如果这片废墟在三百年前也属于明德学院道场体系的一部分,那么,方文山当年布下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处封印。
“先带回去。”寒尘把碎片放进背包隔层里,“让我爸看一眼,他说不定认识这纹路。”
煤球点点头,一人一猫顺着来路下了山。到达山脚的时候,采药老头正在院门口劈柴,见他们下来,也不多问,只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
寒尘道了声谢,带着煤球坐上了回城的公交车。他上车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宇发来的微信:学校今天下午有卫生检查,宿管说要查违规电器,让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寒尘回了一个“收到”,目光转向窗外。陈宇这条消息表面上是提醒卫生检查——但寒尘知道,陈宇这么说,就是告诉他赵磊那边的人今天又来宿舍楼探过风了。他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我床底下那箱书别让他们动,就说是我准备捐给图书馆的。
陈宇秒回了一个OK。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回市区,寒尘在校门口下了车,直接回了宿舍。他把背包里的青铜碎片取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又用抹布擦干放在书桌上。碎片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显得比在阳光下更加清晰,线条匀整,刀法老练,绝非随手敲上去的。
寒尘坐在桌前拧开那盏台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牛皮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他在地下道场第一层拍的几张壁画照片。他拿起照片和碎片逐一比对,几处细节纹路完全吻合。
“同一个体系。”寒尘自言自语道。
煤球趴在他床上,歪着脑袋看他:“这么说,方文山当年不止建了一座道场?”
寒尘合上笔记本:“也可能,他建的不止一座道场,而是好多处相互关联的节点。地下道场是核心,青石岭的药王庙可能是外围的警戒点。庙后石缝里藏的那只妖兽,说不定是当年方文山故意留下来看守朱砂果的——因为朱砂果是克制赤狐火毒的关键药材之一。”
煤球眨了眨眼:“那你今天摘不了果,那只妖兽也不会出来咬你?”它回忆了一下,“确实,我们到那边的时候,那洞口好像没什么攻击的意思。”
“它可能只是看守,不主动攻击。”寒尘说,“只要不碰它的东西,它就不会出来。”
“那你过两天来摘果子的时候,也得小心点。”
寒尘点了点头。他把碎片重新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然后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爸,今天在青石岭药王庙捡到一块带符文的青铜碎片。符文风格和地下道场一样。你认识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立即回复。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洗了把脸,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从昨晚进地下道场到今天上山,他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但思绪兴奋着,躺下也睡不着,干脆翻了翻课本。
晚饭时间,他正在食堂扒饭,手机亮了。是寒卫国回的消息:发张照片来。
寒尘从相册里找出碎片照片发了过去。十几秒后,寒卫国又回了一行字:这纹路像归墟守护一脉的护山印。你爷爷亲手整理过这类纹样,和我记忆中很像。但我不确定,需要亲自看实物。
寒尘问:你在哪?
寒卫国回了一串地址——省城靠近北郊的一家宾馆。寒尘看了一眼,把地址记了下来。
“又要跑一趟?”煤球嘴里叼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周末去一趟。”寒尘低头扒了两口饭,“带上碎片让他认认。顺便问他一下方文山和三个家族的关系,他当年在M集团的核心实验室干了那么多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煤球嚼完排骨,舔舔鼻子:“你说,要是那块碎片真的是归墟守护一脉的东西——那药王庙就不能只当作一个采野果的地方了。”
寒尘嗯了一声。他又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很平静地说:“如果药王庙真的是方文山留的暗桩,那说明他对赤狐的处置从来就没只靠一座封印。他一定还留了后手。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M集团之前,把后手找出来。”
他说完这话,兜里的玉佩轻轻热了一下。那热度只有一瞬间,像有什么人在遥远的地方给了他一个微不可察的回应。
寒尘没有声张,他放下筷子,安静地喝了一口汤。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食堂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明德学院的夜晚如常,但在无人知晓的地下与城郊,那些盘根错节的三百年恩怨,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