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
寒尘早早出了门,按照寒卫国发来的地址,在北郊一家不起眼的宾馆里见到了他父亲。寒卫国穿着一件朴素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寒尘注意到他右腿走路的姿态还是有些僵硬,阴天的旧伤让他比平时更依赖左腿发力。
父子俩在宾馆旁边的小饭馆里坐了下来,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碟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寒卫国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低声开口:“碎片带来了?”
寒尘从背包里取出用纸巾包着的青铜碎片,推到他面前。寒卫国拿起来,在手里翻转着看了一圈,又用指甲沿着符文刻痕刮了一下,这才开口:“没错。这是护山印的残片。”
“护山印是什么?”
“归墟守护者一脉留下的标记。”寒卫国压低声音,“归墟你知道吧?你爷爷给你讲过的那条河。守护者一脉以护山印为信物。”他指了指碎片上的符文,“这上面刻的是‘山’字纹和‘河’字纹的变体,是归墟守护者专用的。在百年前,守护者们之间通传消息、标记领地、警示外敌,用的都是这种东西。你把手机地图打开。”
寒尘照做了。寒卫国把碎片放在手机屏幕旁边,指着那块区域:“青石岭在城东,地下道场在城西,两地相距二十多公里。如果药王庙也留有护山印,说明当年方文山在整个城域范围内布了一个大阵。地下道场是中枢,而青石岭药王庙是外围节点之一。”
“他为什么要布这种阵?”
“因为赤焰的封印,从来就不止是地下道场那一层。”寒卫国夹起一片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方文山当年封印赤焰,用的是‘天地四方锁’。这种锁需要在地脉交汇处布下重重节点,以四方之力共同锁住中央核心。地下道场里的石棺封印是最内一层,而外围布在青石岭等四个方向上的暗桩,则是确保地脉灵力源源不断供给中央的管道。任何一处暗桩被切断,封印的强度都会大打折扣。”
寒尘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如果M集团的人知道这个布局,他们根本不需要直接破地下道场的封印,只要切掉外围节点,就能让封印自行崩溃?”
寒卫国点头:“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了昨天胡媚儿说的话——有人在暗中帮助赤焰,从外部瓦解封印。化学实验室爆炸也许不仅仅是在测试封印强度,更有可能是在试探外围节点的位置。
他看着那枚碎片:“爸,你知道四个外围节点的具体位置吗?”
寒卫国摇摇头:“我只在M集团的资料库里见过关于‘天地四方锁’的部分记载,但详细坐标被列为最高机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既然药王庙的碎片出现在青石岭,那另外三个节点的位置,大概率也在城郊的地脉交汇处。如果你能找到那三处位置,就能提前布防,防止M集团的人先动手。”
寒尘点了点头。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爸,有件事我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校长。”寒尘说,“他之前告诉我,他很早以前就和M集团有过协议。M集团给他提供保护,他在学校里给M集团提供研究便利。”
寒卫国放下筷子,目光明显变沉了:“方校长向你坦白了多少?”
“他说他二十年前被M集团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妥协。还说他的妥协是为了保护学生。”
“方文山的后代,每一个选择都比他自己的命更重。”寒卫国缓缓说道,“但妥协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脱身。”
寒尘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认识方校长?”
“当年我还在M集团做研究员的时候,就知道明德学院里面有一条‘特殊通道’,专门用来给M集团送实验材料的。那条通道的接头人,就是方校长。”寒卫国说,“那时候的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他是个谨慎的人,从不越线,也从不主动问任何多余的问题。但他对学生的保护是真心的,我可以确认。”
父子俩安静了几秒,只有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寒尘把那片牛肉面里仅剩的两片牛肉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还有一个问题——我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寒卫国的表情微微柔和:“你妈恢复得很好,已经开始尝试下床走动了。精神也不错,她让我告诉你,别担心她,安心上学。”
寒尘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轻了一些,但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他点了点头,把话题拉回来:“如果我要去查另外三个节点的位置,从哪开始?”
寒卫国想了想:“方文山当年布阵,必然是借助了四大家族的势力。你从四大家族的历史和地契入手,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他顿了顿,“另外,你可以去一趟校长的办公室,查一查校志。校志里通常会记录学校周边的边界变迁,包括地契交易——或许会有线索。”
寒尘记下了。当天下午,他回到学校,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方校长正在批改一份文件,抬头看到寒尘,没有意外:“来了。坐吧。”
寒尘坐下来,开门见山:“校长,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一件事想问清楚。您知道‘天地四方锁’吗?”
方校长手中的笔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笔,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鼻梁,重新把眼镜戴上,看向寒尘的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审慎:“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查到了方文山道长当年布阵的一些线索。”寒尘说,“地下道场的封印只是中央一层,外围还有四个节点,分布在城郊的地脉交汇处。我怀疑有人想切断这些节点。”
方校长沉默了很久,久到寒尘以为他要回避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开口了:“你说得对。我确实知道‘天地四方锁’的存在。因为方文山是我的曾祖父。”
寒尘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方校长继续说:“曾祖父当年留下的手札里详细记载了这座阵法的布局。中央是道场深处的封印,四个节点分别镇在四个方向的地脉交汇处——东北方的青石岭,东南方的回龙湾,西北方的枯井坳,西南方的鬼见愁。”
方校长顿了一下:“这四个地方,在当年都是方家名下的产业。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大部分被划拨给了学校或政府。但地契记录应该还在,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去档案室帮你找。”
寒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矛盾:“等等。既然您知道这四个节点的位置,也知道‘天地四方锁’的布局——那您为什么说您‘没办法阻止’M集团破坏封印?如果您和方文山是直系后代,您应该是最了解这座阵法的人。”
方校长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布局,不代表我有能力维护它。天地四方锁需要四种属性的灵力来激活:东境木灵、南境火灵、西境金灵、北境水灵。方家世代传下的手札里明确写了,只有寒、林、苏、周四家的血脉分布在四方节点上,才能让阵法运转。”
他看向寒尘:“你姓寒。寒家,就是东境木灵的守护者。当年你爷爷寒振山之所以能自由出入地下道场,正是因为他体内流淌着守护者的血脉。”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寒尘脑海中浮现出爷爷生前的一些片段——他始终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对明德学院那么熟悉,甚至在地下道场被封印之后,仍能自由出入;如今终于明白,爷爷本就是这座阵法的一部分。
“所以,四大家族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寒尘问。
“大部分不知道。”方校长说,“只有林、苏、周三家的嫡系家主才知道自己血脉的用途。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几百年来一直紧紧控制着家族内部通婚——一旦血脉被稀释,阵法就会得不到足够的灵力供给。”
寒尘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校长您——您当年和M集团达成协议,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校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M集团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握着那份协议和一个芯片碎片。芯片碎片是我曾祖父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里面记载了‘天地四方锁’的启动核心咒文。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他们就把芯片碎片公之于众。到时候,若干势力都会涌进学校抢夺,明德学院就再也保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寒尘:“我是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这座学院,保护学生。我承认这很不光彩,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寒尘沉默着消化了一会儿:“那芯片碎片现在在哪里?”
方校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们拿走了一部分,但我手里藏了剩下的一部分。”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后面,蹲下来,在书柜底座内侧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打开,里面用绒布包裹着一小块墨绿色的芯片碎片,边缘参差不齐,表面隐约可见一些细如蚁足的符文。
方校长将铁盒合上,放回书柜底座,重新站起来:“这是你能拿到的最后一块。M集团手中的那一块里,有完整咒文的前半段;我这里的是后半段。只有两块拼在一起,咒文才算完整。”
寒尘看着他:“您把它给我,就没想过我可能会用它来做什么?”
方校长重新坐上椅子,目光平静:“你爷爷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站到我面前,问我这些秘密,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他说,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嬉闹声,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道墨绿色碎片的边缘。寒尘低下头,看着那道细小的符文纹路。方文山、寒振山、方校长、寒卫国……这些人的名字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寒尘站起身,朝方校长点了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没有去拿碎片,也没有当场表示要保存它。他知道,有些东西放在知道的人手里比放在自己手里更安全。
他走出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热闹的操场。煤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窗台蹲在他身边,尾巴轻轻摆动着:“怎么说?”
寒尘望着远处青石岭方向模糊的青色山影,语气带着深意:“有意思了。寒、林、苏、周——四大家族的血就是阵法的钥匙。你猜M集团为什么非要和林家联姻成功?林家嫡女的血脉,如果落到了他们手里,等于东南西北四把钥匙,他们已经摸到了一把。”
煤球的耳朵竖了起来:“林雪。”
寒尘沉默了。上课铃响了,他转身朝教室走去。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中回响,一步一步,像走向一张尚未露出全部轮廓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