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寒尘又去了花店。
这次他没有在校门口磨蹭。两点整,他出现在了梧桐路上。远远地,他看到周小渔正蹲在门口,把那盆发蔫的栀子花从花盆里连根拔起。她脚边放着一堆新买的营养土和陶粒,显然是要换盆换土。
她干活的动作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旧土抖干净了。寒尘走近的时候,周小渔正好把栀子花放进新盆里,拍了拍盆边的泥土,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这双鞋走路的声音,我听了好几年了。”周小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别人走路都是脚掌先落地,你是脚跟先着地,声音特别沉。走路上戒备心这么重的人,不多。”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进来坐。”周小渔搬起换好的花盆,往店里走,“我今天拌了凉面,你吃不吃?”
寒尘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涌上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小时候在村里,周小渔也是这样。每天放学,她蹲在自家院子里择菜,看到他经过,就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来了”,然后接着干手里的事。好像他们之间有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自然而然地流淌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
寒尘没有拒绝,跟着走进了花店。
周小渔在后厨拌凉面,寒尘坐在小茶几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花店里的花架重新调整了位置,门口那两盆栀子花换成了向日葵,柜台上的收银机换了台新的,墙上多了一幅干花做的装饰画。角落里的垃圾桶换成了不锈钢的,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收银机旁边多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清水,水面上飘着一片绿萝叶子。
寒尘微微蹙眉。那叶子看起来很普通,像随手摘下来丢进水里的。但他注意到了罐子底部贴着一小片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数字:2718。他正要仔细看,周小渔端着凉面出来了。
“看什么呢?”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凉面好了,趁凉吃。”
寒尘收回目光,接过筷子,拌了几下。凉面用的是细碱水面,过了三道凉水,口感劲道。配菜是黄瓜丝、豆芽、葱花,浇了一勺辣椒油和芝麻酱,香得往鼻子里钻。
“手艺还是没变。”寒尘说。
“那当然。”周小渔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杯花茶,“老周说,做吃食最要紧的不是手艺是心。你用心做,吃的人就能感觉到。”
寒尘低头吃了一口凉面,没有接话。
周小渔也不催他说话,就那么捧着茶杯看着他吃。等到一碗凉面见了底,她才开口:“你昨天问我的那个花桶,我后来又检查了一下。不只是花桶,钥匙孔、门锁、窗户边,我都看了一遍,没有别的记号。那圈里的那道横杠,可能是有人临时画的,没别的意思。”
“你检查的时候注意安全。”
“放心。”周小渔说,“我昨天下午就在店里装了摄像头。这家店是我自己投资盘的,东西不便宜,我亏不起。”
寒尘看了她一眼。周小渔的生意头脑,他从来不怀疑。
“你那个摄像头,装在哪儿了?”
“你猜。”
寒尘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终锁定了墙上那幅干花装饰画:“那幅画里。”
周小渔微微一愣,随即笑出来:“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开过天眼?我昨天专门找人装的,镜头藏在干花后面,用手机对着画面看基本看不出来。”
“有人跟你说过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瞟吗?”
周小渔的笑容一滞:“我哪撒谎了?”
“你把摄像头装在门口那盆向日葵里了。”寒尘说,“那盆向日葵的位置正对着收银台,视野最好。你刚才说是画里,眼睛瞟了一下左边,说明你在说谎。而店里唯一适合装摄像头的位置,就是那盆向日葵。”
周小渔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无奈地笑了:“行行行,你赢了。是装在向日葵里了。我花了半天时间挑了个最逼真的塑料向日葵,里面的花芯是空心的,正好能塞进去一个纽扣摄像头。”
寒尘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向日葵,花芯的位置确实比正常的向日葵稍微鼓了一些。周小渔的动手能力比他想象中要强不少。
“你什么时候买的摄像头?”
“开店第二天。”周小渔收起笑意,“我开店之前就知道这条街上有些商户被人收过钱。但那些交了钱的人家,生意反倒越做越差,不是被卫生局查,就是被消防排查,总有一款能找上门来。我琢磨着事情不简单,自己又不敢声张,就在店里装了摄像头。就是想着,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证据。”
寒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来省城开店,你爸放心吗?”
“他不太放心。”周小渔低头拨弄着茶杯,“但他也知道,闺女长大了,管不了。我跟他保证过,如果真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报警。他这才松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寒尘:“你呢?你在这边,谁管你?”
寒尘没有回答。
周小渔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安静地喝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寒尘,我昨天让你来,其实不只是送汤。”
寒尘看向她。周小渔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势像准备说一番重要的话。
“我听说林雪跟你表白了。”她说,“王浩告诉我的。他说林雪在操场边上跟你说了很多话,你在那儿站了很久也没回答。他说你们班上现在都在传你是林雪的男朋友。”
“王浩这嘴也太碎了。”寒尘说。
“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当然站在我这边。”周小渔说,“但站不站在我这边不重要。我想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回她?”
寒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花店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是角落里的加湿器在工作。
“我不知道。”寒尘说。这四个字倒不是敷衍。林雪告白那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他确实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的答案。
周小渔看着他,没有恼,也没有失望,只是问了一句:“那你对我呢?”
“……”
“你先别说,我替你说。”周小渔吸了口气,“你对我,肯定有感情,不然你不会在收到信的第二天就跑来看我。但那感情是‘喜欢’,是‘习惯’,还是‘亲情’,你自己也没搞明白,对不对?”
寒尘没有说话。周小渔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我不逼你回答这个问题。”周小渔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装着绿萝叶子的玻璃罐,走回来放在茶几上,“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搞清楚。”
她指着罐子里那片绿萝叶:“这是我在你老家院子里摘的。就是你妈种的那丛绿萝的叶子。我把它带过来,养在水里,养了快一个月了,不但没蔫,反倒越长越精神了。”
寒尘看着那片叶子。叶片翠绿,边缘微微卷曲,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确实生机勃勃。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周小渔问。
“说明……这丛绿萝生命力很强?”
“说明你妈种的那丛绿萝,是你爷爷当年从归墟附近挖回来的。它本身就是一种灵植,能吸收空气中的灵气来维持生命。水培根本养不活它。”周小渔的声音变得格外平静,“但你看,它在我这片水里活得很好,因为我每天都会往水里滴一滴我自己的灵蜂蜜。”
寒尘的目光定住了。
“灵蜂蜜?”
“对。”周小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金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我那次从归墟回来之后,最明显的变化其实不是能看见灵力,而是我养的那些蜜蜂,开始产一种以前从来没产过的蜜。这种蜜的灵力含量极高,一头牛吃了能三天不睡觉。”
她把小瓶放在玻璃罐旁边:“我把这种蜜给绿萝叶子当养分,它就能活得好好的。那如果给你用呢?”
寒尘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周小渔的表情是认真的。她的语气里没有撒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寒尘无法回避的坦诚。
“寒尘,我今天说这些,不是在跟你表白。”周小渔说,“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周小渔来了省城,不住你的、不吃你的、不花你的钱,店是我自己盘的,房租是我自己攒的,花是我自己种的。我唯一想跟你要的,就是你以后遇到事的时候,别一个人硬扛。”
花店里安静了很久。
加湿器持续喷出细密的水雾,给空气带来一丝清凉。花架上那盆刚换好土的栀子花,在午后的阳光里站得笔直,叶片舒展,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我知道了。”寒尘的声音有些哑。
“光知道不行。”周小渔弯下腰,从角落里拎出一个竹篮。篮子里摆着几瓶封装好的灵蜂蜜,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每一瓶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日期。“这些是我从江海市带来的,一共八瓶,放你这儿。”
寒尘看着那篮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存粮。”周小渔说得理直气壮,“我妈走得早,老周一个大老爷们不会照顾人,我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小时候你爷爷给我把过脉,说我命里有道坎,得靠灵物养着才能跨过去。后来你爷爷走了,我的身体反倒慢慢好了,我以为那道坎已经跨过去了。但上次从归墟回来之后,我又开始做那个梦了。”
“什么梦?”
“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蜜蜂,飞啊飞啊,飞到一片特别大的花田里。但花田的花都是黑色的,天上没有太阳,灰蒙蒙的,怎么飞也飞不出去。”周小渔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我查了一下,这种梦在修行圈里叫‘妖化前兆’。我体内的灵蜂血脉正在觉醒,如果控制不好,就可能会真的变成一只蜜蜂。”
寒尘皱着眉:“这个情况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周小渔说,“我只告诉了你一个。”
她又指了一下那篮子蜂蜜:“所以我把这些存粮给你。如果我哪天真的变成了蜜蜂,飞不回来了,你就用这些蜜,想办法把我变回来。如果你也不知道怎么把我变回来,那你至少可以留个念想。”
寒尘看着那篮子蜂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小渔笑了笑,打破沉默:“行了,这事就说到这儿。再说下去气氛就该沉重了。”她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你先坐会儿,我去把门口的花桶收进来,傍晚天气要变。”
她走出店门,弯下腰去搬花桶。寒尘坐在原地,看着那篮子蜂蜜。他思考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你上次说想查一下梧桐路商业街商户被收保护费的事,有眉目了吗?”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把蜂蜜篮子放到脚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蹲在地上整理花桶的周小渔。她的动作熟练而轻快,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阳光从她侧脸照过来,轮廓柔和,像是在发光。
寒尘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周小渔也这样蹲在院子里,手里摆弄着一把野花,嘴里哼着同一首曲子。她回头看到寒尘,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牙:“你看我这花好看不?”
“好看。”
“那我以后种一大片,都给你。”
那时的寒尘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在炫耀自己的种花手艺。很多年后他站在这里,再看那个蹲在地上的姑娘,才发现她说的那句话,从来没有变过。
周小渔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怎么了?”
“……汤挺好喝的。”寒尘说,“下次多放点玉米。”
周小渔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行,下次多放点玉米。那你得常来啊。”
寒尘没再说话,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渔还蹲在原地,手里抱着花桶,正目送他走远。见他回头,她冲他挥了挥手,笑容明朗得像那盆刚换好土的向日葵。寒尘转过头,继续走路。
煤球从书包里探出头:“就这么走了?”
“嗯。”
“人家姑娘说了那么大一通话,你就回她一句‘汤挺好喝的’?”
寒尘没有回答,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把我那瓶回血丹拿一盒出来。”
煤球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什么?”
“给她的。她那个灵蜂血脉的事,光靠蜂蜜不够,回血丹能帮她固本培元。”
煤球沉默了几秒:“行,算你有心。”它缩回包里,扒拉了一阵,叼出一个青瓷小瓶:“给。”
寒尘接过瓶子收进口袋里,脚步没停。他回到学校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回了消息:“查到了。梧桐路那条街,今年三月以来确实有个团伙在收保护费。领头的人是一个叫‘刀哥’的,是张猛的人。”
寒尘在宿舍楼下站住,盯着手机屏幕。然后他回复了一句:“张猛最近不是被事情缠住了吗,他怎么还有空收?保护费的钱,是进了他本人的腰包,还是他底下有人在借着名头捞钱?”
苏晚晴的消息回得很快:“我托人查了一下张猛的账,发现他名下有一个账户,每个月固定进账一笔钱,来源是一家叫‘东岳物流’的公司。那笔钱的金额,恰好跟梧桐路商户交保护费的总额对上了。”
东岳物流。又是东岳。
寒尘站在宿舍楼下,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他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收起手机,快步走进宿舍楼,推开宿舍门,把背包放下来。煤球从包里跳出来,抖了抖毛,回头看他:“怎么了?”
“梧桐路商户交的保护费,最后汇进了东岳物流的账户。”寒尘说,“东岳物流就是东岳生物科技的关联公司。也就是说,张猛收保护费,不是为了自己捞钱,而是在帮东岳生物科技敛财。”
煤球歪着脑袋:“敛财干啥?搞研究要烧那么多钱吗?”
“研究妖兽不需要那么多钱。”寒尘走到窗边,“但囤积妖兽需要。每一只变异妖兽的饲养、运输、保存,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如果东岳生物科技在省城有一个大型的妖兽囤积点,那这些钱就说得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煤球:“你还记得张猛别墅里那份《西郊界碑仓储项目物料验收表》吗?”
煤球的瞳孔一缩:“你是说……西郊界碑那座旧哨塔,就是东岳生物科技囤积妖兽的地方?”
“不一定。”寒尘说,“但值得去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桌上,用指尖顺着一条线路划过。那条线路从明德学院出发,穿过城西工业园,一直延伸到西郊界碑的位置,正好与苏晚晴画的厂房分布图形成一条线。
他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雪发来的消息:“寒尘,你听说了吗?张猛昨天被警方带走了。他名下的公司涉嫌一起非法经营案。”
寒尘的手指一顿。他正要回消息,屏幕上又跳出一条。
“还有,你们学校今天下午停课了。说是地下管道发生泄漏,整个教学楼要被封三天。”
寒尘放下手机,看向那张地图。停了半天课,教学楼封了……这意味着,校长办公室暂时没人能进去。而根据叶倾城给的信息,第四层的入口就在校长办公室里。这是一个巧合,还是有人在替他开这个窗口?他收拾起桌上的东西,对煤球说了一句话:“我出去一趟,你守着宿舍。”
煤球看他神色不对:“干嘛去?”
“……去买一盆向日葵。”
寒尘说完就出了门。宿舍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煤球蹲在桌上,脑袋歪了半天,最终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这男人果然一碰到女人的事,就没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