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寒尘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昨晚他翻苏晚晴给的资料翻到凌晨两点,脑子里塞满了东岳生物科技、城西工业园、K-17库位这些词,睡得极浅。敲门声一响,他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拉开宿舍门。陈宇站在门外,穿着睡衣,头发翘起一个滑稽的弧度,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像是收到了一封炸弹邮件。
“你的信。”陈宇把信封递过来,“刚才楼下宿管阿姨送上来的,说是一个女生托她转交的。”
寒尘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寒尘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我是故意写丑的”的劲儿。封口处贴了一张卡通贴纸,是一只举着向日葵的黄色小鸡。
他心口微微一跳。
“女生?”他问。
“嗯,宿管阿姨说那姑娘扎着丸子头,穿碎花裙子,笑起来特别甜。”陈宇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阿姨还夸她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她心花怒放,问什么说什么。”
寒尘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人还在楼下吗?”
“走了。说是急着回店里开门。”陈宇顿了顿,“对了,阿姨说那姑娘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让他快点看,看完了来找我。’”
煤球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睡得迷迷糊糊,听到这儿来了一句:“这不就是山大王给压寨相公送信的语气吗?”
寒尘没理它,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外加一张照片。照片四角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画面里是周小渔,站在一家花店门口,穿着碎花围裙,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冲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她身后是一扇刷了浅绿色油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开业花篮,招牌是木头做的,刻着“小渔花坊”四个字,还手绘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
寒尘翻开信纸,上面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寒尘:
我到省城了。
花店开在明德学院西门出去那条街上,往南走三百米,门店是浅绿色的,很好认。店里进了很多新品种的花,有向日葵、桔梗、满天星,还有你以前说过喜欢闻的那种栀子花。长得都不错,就是省城的水土比咱那儿硬,我浇了三遍水才缓过来。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很忙,又是打擂台又是参加中医大赛。王浩跟我说的。他说你好像还受了伤,但我问他他又说没事。你这人从小就喜欢把事憋在心里,受了伤也不吭声。你要是真受伤了,别硬扛,我那有跌打药酒,老周从部队带回来的,好使。
我煲了汤,玉米排骨的,给你留了一份。你要是今天有空,过来拿。
别问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小渔。”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像是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画上去了。爱心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轻,像是落笔的时候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省城这边我没什么熟人,你要是不过来看我,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寒尘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陈宇靠在门框上,看他神色平静,忍不住问:“谁寄的?看你表情像是认识。”
“江海市的朋友。”
“女生?”
寒尘没有回答。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在身上。
陈宇的目光在他和抽屉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行,懂了。我不问了。”
他转身回自己宿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待会出门小心点。昨晚我刷学校论坛,看到有人说外面那条街最近不太平,有店被砸了。”
“被砸?”
“就西门出去那条商业街,一家奶茶店,前天晚上玻璃门被人砸了。”陈宇压低声音,“老板报了警,但警方调了监控,发现砸门的人戴着头盔和口罩,显然是蓄意的。现在校外那条街的商户都人心惶惶的,有人说是什么‘拆迁队’在搞事。”
寒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小渔的花店开在明德学院西门出去那条街上。那条街紧挨着学院,是附近最热闹的一条商业街,铺面租金不便宜,客流量也大。周小渔一个刚在省城落脚的小姑娘,怎么盘下来的铺子?谁给她找的资源?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
他拉上外套拉链:“我先出去一趟。”
陈宇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煤球已经从被窝里跳出来,熟门熟路地钻进书包。它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要出远门的节奏。
“去哪?”煤球问。
“花店。”
“看你青梅竹马啊?”
“看点东西。”寒尘拉好背包拉链,留了一条缝透气,“顺便看看那家铺子的风水。”
明德学院西门出去那条街,正式的名字叫梧桐路。
因为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龄超过二十年,枝繁叶茂,夏天浓荫如盖。沿街开满了奶茶店、炸鸡店、文创店、小饰品店,学生客流从早上八点持续到晚上十点,是省城大学城区域最热的商业圈之一。
寒尘沿着梧桐路往南走了大约三百米,在一扇浅绿色的玻璃门前停住了脚。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门旁的花架子上摆满了各式绿植。向日葵、桔梗、满天星、栀子花、绿萝、多肉,从门口的台阶一路延伸到店里,层层叠叠,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口挂着一个木质招牌,上面刻着“小渔花坊”四个字,旁边手绘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寒尘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店址坐西朝东,门面朝路,采光不错。门前人行道宽敞,视野开阔,路过的学生几乎都会侧头看两眼。位置很好,但租金也绝对不便宜。
他不信这铺子是周小渔随便找的。一个刚来省城的姑娘,凭什么能盘下这种位置的铺面?如果王浩在中间牵了线,那倒是解释得通。但王浩家在江海市,他在省城的门路有限。那是谁帮她找的?
他正想着,玻璃门从里面被推开,周小渔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寒尘,她愣了一瞬,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来了?我还以为你得下午才能到呢。”
她自然地让开门口:“进来坐,我正弄花材呢。”
寒尘迈步走进了花店。店里比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宽敞,大概有三十平米。左手边是花架和展示区,右手边靠墙摆着一张原木色的长桌,桌上放着几个花桶、剪刀、包装纸和丝带。角落里放着一个小茶几和两张折叠椅,茶几上搁着一壶花茶和两个玻璃杯。
空调温度正好,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周小渔显然已经把这里收拾妥当了。
“你看看,我这店还行吧?”周小渔给寒尘倒了杯花茶,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铺子是我自己在网上找的,看了三天才定下来。”
寒尘接过茶杯:“你自己找的?”
“嗯。”周小渔点头,“我提前半个多月来的省城,先租了个临时住处,然后天天在外面看铺子。这条街我看了好几遍,觉得这里最好,离你们学校近,周围也都是学生客群。老板娘人也不错,听说我是自己创业的小姑娘,还给我便宜了一个月的房租。”
她说得随意,但寒尘听出了别的信息。周小渔一个多月前就来了省城。也就是说,在擂台赛前后那段时间,她已经在这边踩点了。
“你一个人来的?”
“不然呢?”周小渔低头修剪手里的花枝,“我爸本来想让我留在江海市守着原来的店,还说省城竞争大,我这小本买卖玩不转。”
“结果呢?”
“结果我自己来了。”周小渔剪断一根枯枝,语气平淡,“我爸后来也没说什么,就说让我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她放下剪刀,转头看向寒尘:“你呢?你在这边怎么样?听说你又是打擂台又是参加中医大赛的,受伤了没有?”
“没有。”
“骗人。”周小渔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你手腕上那道疤,以前没有。”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是擂台赛时留下的。他不在意这种小伤,自然也就没遮掩。
“小伤,早就好了。”
“我看看。”周小渔放下剪刀,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寒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周小渔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她也不恼,收回手,笑了笑:“行,不碰你。”
她又拿起了剪刀:“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别老受伤就行了。”
煤球趴在书包里,透过拉链缝隙看着这一幕,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姑娘倒是挺会拿捏分寸的。”
“闭嘴。”寒尘嘴巴不动,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我是夸她。”煤球的声音含着一点笑意,“比你周围那几个女的都懂进退。”
“你再说话,回去扣一块灵石。”
“……狠还是你狠。”
煤球识趣地缩了回去。
周小渔修剪完手里的花枝,插进玻璃花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了,你吃饭了吗?汤还在锅里热着,玉米排骨汤,我爸说多喝汤长得结实,你肯定需要。你等着,我去给你盛。”
她转身往店后头走去,掀开一道帘子,是操作间兼小厨房。寒尘站在店里,目光扫过花架上的绿植。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盆快要蔫了的栀子花上,叶子边缘卷曲,有些泛黄。按周小渔的手艺,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一眼花盆。盆土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像是被撒过什么东西。
“周小渔。”寒尘叫了一声。
“嗯?”帘子后面传来周小渔的声音。
“你店里那盆栀子花,是不是被人动过?”
帘子“哗”地掀开。周小渔端着一个瓷碗走出来,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她的表情在听到寒尘的话后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正常:“你说那盆?可能是我浇多了水吧。没事,我回头换盆土就好了。”
寒尘没有放过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
“有人来找过你麻烦?”寒尘直接问,“店刚开那会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话?”
周小渔看着寒尘的眼睛,安静了几秒。她把汤碗放在茶几上,坐回折叠椅上,拿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
“开店第三天的时候,来了两个人。”她开口了,语气平淡,“穿黑色T恤,胳膊上全是纹身,一进店就东摸西摸,问我这店谁让开的,我说是我自己租的。那两个人就说,这片地儿归‘猛哥’管,新店开业,得先交一笔‘开门费’,意思意思。”
寒尘的呼吸微微一沉。猛哥。张猛。
“你给了?”
“没给。”周小渔说,“我说我一个小本买卖,刚开业,拿不出那么多钱。那两个人说拿不出也行,让我每个月抽营业额的两成给他们,当‘保护费’。”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周小渔说,“我当着那两人的面掏出手机,按了110三个数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问他们:‘你们说,我报警的话,警察出警需要几分钟?’”
寒尘看着周小渔。周小渔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得意:“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就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等着’。”
“他们后来又来了吗?”
“没有。”周小渔说,“但前两天,我门口那盆栀子花就蔫了。我以为是自己浇多了水,听你这么一说……可能确实是那两个人动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盆,又抬起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不过没事,就一盆花而已。他们要真想砸我的店,早就动手了,不会只动一盆花。”
寒尘没有接话。他在思考一件事。张猛的手下收保护费,通常针对的是单体商户。周小渔的花店开业才几天,如果是张猛的人发现了新面孔来盘道,说得通。但按煤球夜袭张猛别墅的时间线推算,那两个人来的时候,张猛应该已经被别墅闹鬼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了。一个焦头烂额的张猛,还有空派人盯着学校门口的新店?
“你这盆花的位置,正好对着你收银台?”寒尘问。
“对,怎么了?”
寒尘蹲下来,仔细端详花盆里的白色粉末。粉末细密均匀,不像是普通的肥料,倒像是某种化学制剂的残留物。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酸味,像是稀释过的某种溶剂。
他把一缕粉末沾在指尖,搓了一下,手感有些滑腻。寒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用紧张。”他直起身,“可能就是普通的复合肥,你不放心的话,我回头找人帮你验一下。”
周小渔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寒尘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还热着,玉米的甜香混着排骨的鲜味,让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松弛了一些。“汤挺好喝的。”
周小渔脸上重新露出笑:“那当然。我炖了三个小时呢。你要是喜欢,以后我隔三差五就给你送点。”
寒尘没有接这个话。他喝完汤,把碗放回茶几上,抹了抹嘴:“你店里那几个花桶,怎么摆的?”
“你说的哪个?”周小渔伸手指了指,“门口那两个大的,是今天早上摆出去的,还没灌水。里头那两个是——”
“门口那两个,”寒尘打断她,“平时也是早上摆出去?”
“对,我开店习惯把新到的花摆门口,走动的人看着好看。”
“那你今天早上摆出去的时候,”寒尘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有没有注意到,花桶底下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图案?”
周小渔愣了一下:“图案?”
“你在花桶里灌水的时候,看了一眼桶底没有?”
周小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走到门口,弯腰提起那两个花桶,翻过来,看了一眼桶底。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花桶底部,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个圆圈,圈里画了一横,看起来像是某种简易的符号。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不知道。”寒尘说,“但你开店的时候,这个桶应该是干净的,对吧?”
周小渔点头。
寒尘没有再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钟,快中午了。
“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他把汤碗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你一个人注意安全,晚上关店之前,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周小渔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花店。她忽然叫住他:“寒尘。”
寒尘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
寒尘的脚步顿了一下。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看情况。”说完便沿着梧桐路往学校方向走去。
周小渔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花桶底部的黑色符号,皱了皱眉,然后把它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说了一句:“爸,你帮我查个人。张猛,省城张家的人。”
挂了电话后,周小渔把花桶翻过来,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进了店。她蹲下来,用手抹了一把盆土里那些细碎的白色粉末,拈在指间搓了搓。那层粉末的触感不对,不是普通的复合肥,更像是某种硅藻土类的东西,干燥、光滑,捻开后有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
她想了想,拿塑料袋装了一小撮,放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摆弄店里的花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