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十二点半,寒尘准时到了那家川菜馆。煤球蹲在他书包里,拉着拉链只留一条缝透气,一路上嘀嘀咕咕说万一被服务员当成流浪猫扔出去怎么办。
“你洗过澡了。”
“洗过澡的猫也是猫,人家餐厅不让带宠物的。”
“所以你老实待着。”
“我不是宠物,我是契约妖兽,我能听懂人话。”煤球从书包缝隙里探出半张脸,“再说了,万一那个警花带了下毒高手呢?我得盯着。”
寒尘没理它,推门进去。川菜馆不大,中午客人稀稀拉拉,角落里坐着几桌。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搭黑色直筒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利落又清爽。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寒尘走过去坐下。
“来了。”苏晚晴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还行。看来没被人打死。”
“好着呢。”
“那就好。我怕你死了没人跟我搭伙查案。”苏晚晴嘴上说着调侃的话,手已经拿起菜单递过来,“想吃什么点吧,还是老规矩,我请客。”
“上次说好的。”寒尘翻开菜单,没点贵的,点了个回锅肉、一份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蛋汤。苏晚晴看了一眼他点的菜,没说什么,自己加了份水煮鱼和辣子鸡。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
“水煮鱼是给煤球的。”苏晚晴顿了顿,“它应该跟着你来了吧。”
寒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书包。煤球在包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喵”。
苏晚晴弯了弯嘴角:“看来是来了。”
她弯腰,从包里掏出一个一次性纸盒,里面装着几片切好的白水鸡胸肉,放在桌底下:“也不知道它爱吃什么,这个先凑合吃。”
煤球从书包里探出头,嗅了嗅鸡胸肉,又缩回去了,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声,意思大概是“就这”。苏晚晴坐直身子,看到寒尘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开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它说鸡胸肉没有味道,不够香。”
苏晚晴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桌底,随即笑出声来:“行,我下次注意。”
菜上得很快。两人先吃了一轮,等碗里只剩下半盘辣子鸡的时候,苏晚晴放下筷子,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面中间,拍了拍。
“说正事。”
寒尘也放下筷子。苏晚晴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递给他。纸张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司登记信息,关键位置有人用荧光笔圈了出来。
“东岳生物科技,注册地址在城西工业园,法人代表陈国栋。”苏晚晴指着其中一页,“这家公司名下有三家关联企业,经营范围都是生物制品研发和销售。我调了他们的工商底档,发现股权变更记录从五年前开始,所有的变更信息都被人为屏蔽了。我问了一个在工商系统工作的老同学,她告诉我,‘屏蔽’这个状态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出现。”
“哪两种?”
“一种是涉密企业,配合国家安全相关工作;另一种,是有资金穿透调查记录在案的企业。”
寒尘皱了皱眉:“意思是,这家公司被查过?”
“查过,而且不止一次。”苏晚晴压低声音,“我通过省厅的数据库翻了翻,发现从六年前开始,东岳生物科技有一笔来自境外的投资,金额不小,对方是一家离岸公司。这笔钱进来之后,东岳生物科技立刻就买了城西工业园一块地,建了三栋厂房。但奇怪的是,这三栋厂房建成之后,从来没有对外招过工,也没有办理过任何生产许可。”
“空壳?”
“厂房不是空的,有进出记录。”苏晚晴说,“我调了城西工业园的监控,虽然大部分都被清理了,但有一段三年前的存档还能看。画面里有一辆冷链车开进厂房区,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才出来。”
“冷链车送什么?”
“看不清楚。但那种车我见过,是医用级别的冷链运输车。”苏晚晴说完,目光直视寒尘,“你之前提到过,康源样本库里那些非法的生物样本,有一部分是要运输到别处去的。你猜它们的目的地会不会就是东岳生物科技的厂房?”
寒尘心里快速整合着信息。东岳生物科技,康源样本库,M集团的白手套,张猛那份文件里的西郊界碑仓储项目——这些线索像一套齿轮,咬合得越来越紧。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问:“西郊界碑那边,你有没有查过?”
苏晚晴一愣:“西郊界碑?你说那个废旧哨塔?”
“我在张猛别墅里拿到的那份文件就是关于西郊界碑的,乙方署名是东岳生物科技。”寒尘说道,“文件里提到了一个‘仓储项目’和‘K-17库位’。如果东岳生物科技在城西工业园里藏了什么东西,那西郊界碑的旧哨塔可能是另一个节点。”
苏晚晴拿出手机翻了翻:“西郊界碑那块地,我从系统里查到的最新信息是,三年前被一家叫‘东岳物流’的公司拍了下来。‘东岳物流’……应该就是东岳生物科技的关联公司。而且那块地的规划用途是‘仓储用地’,原本要建一个大型中转仓库,后来项目搁浅了,土地一直荒着。”
“那这座哨塔呢?”
“哨塔不在土地登记范围里,可能属于历史遗留建筑,一直没人管。”苏晚晴说,“但如果你说的文件是真的,那这座旧哨塔的位置和‘K-17库位’之间很可能有关联。”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寒尘,“你是不是打算去实地看看?”
寒尘没有否认:“有这个想法。”
“什么时候?”
“等沈清漪的毒解了之后再说。”
苏晚晴的目光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打算一个人去?”
“带上煤球。”
“那不行。”苏晚晴放下茶杯,语气平直,“西郊界碑那一片全是荒野,最近的监控设备至少在两公里外。你一个人带着一只猫进去,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
寒尘看着她:“你是警察,跟着一个高中生去踩点,合适吗?”
“我是省城分局刑侦支队的警察,主动提出去调查一个与多起野生动物伤人事件相关的可疑地点,这是正常的职务行为。”苏晚晴不紧不慢地回答,“至于你是高中生这件事——我可以解释成线人。”
“线人?”
“对。未成年线人。”
寒尘沉默了片刻:“苏警官,你带未成年线人去荒野冒险,这要是被领导知道了,你写检讨都是轻的。”
“我知道。”苏晚晴说,“所以我不会告诉领导。”
她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心虚。寒尘看着她,她也不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寒尘先移开了目光。
“行。到时候再商量。”
“别再说‘到时候’了。”苏晚晴屈指敲了下桌面,“你每次都把事情拖到最后,这次不能再拖了。那地方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出来了,你定个时间,我来协调车辆。”
寒尘点了点头:“好。”
苏晚晴的目光松散下来,又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语气轻快了一些:“那说完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八卦可以分享一下?”
“什么八卦?”
“林雪的告白啊。”苏晚晴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我都说了,人家发了朋友圈,整个省城分局都有人在传。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真没有?”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一个校花级姑娘,当着全班的面约你去操场说喜欢你,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寒尘默了默:“她是很认真的人。”
“我知道她很认真。”苏晚晴把那句“认真”咬得很轻,“所以我没问你认不认真,我问你有没有感觉。”
寒尘没有接话。苏晚晴也不逼他,自己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行,不问了。”她吃了一口鱼,像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对了,昨天分局里来了个人。穿西装,戴金丝边眼镜,坐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等人事科调一份档案。”
寒尘的神经绷了一下:“什么档案?”
“城西工业园那几起动物袭击事件的办案记录。”苏晚晴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当天下午就去查了档案室登记,发现他调走的名单里还有另一份——你寒假在小南村那边的警情记录。”
空气安静了一瞬。煤球在桌底发出了极轻的一声低叫。寒尘没有被对方觉察到任何明显的反应,语气如常:“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我之前见过。他叫陈先生,M集团省城这边的联络人。”
苏晚晴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你见过他?在哪儿?”
“不方便说。”寒尘说,“但他不是普通人,你以后遇到他,尽量别直接接触。”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你呢?他既然在查你的记录,说明你已经落在他们视线里了。”
“本来就躲不开。”寒尘说,“他查不查都一样。”
苏晚晴的目光沉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她低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下才说:“反正,你有事就给我打电话,24小时不关机。”
“知道了。”
两人吃完了饭,苏晚晴结账时又多要了一份鸡肉打包,塞给寒尘:“给煤球的,让它别嫌味道淡。”
寒尘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煤球从缝隙里探出半张脸,盯着那只打包盒,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喵”。勉强接受。
两人走出川菜馆,站在门口。苏晚晴看了一眼时间:“我下午还要去局里开会,就不送你了。”她把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寒尘,“这些材料你拿回去看,里面有我从电网系统里拉出来的城西工业园用电记录。那三栋‘空置’厂房的用电量,比正常生产企业还高出三四倍——24小时不间断。你想想,一个仓库如果只是存东西,用得着这么多电吗?”
寒尘接过文件袋:“冷藏设备,或者别的什么。”
“对。”苏晚晴说,“所以你要查的东西,一定不止是几间空厂房。”
她抬手看了一下腕表,脚步已经朝向停车场的方向,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了一下,回过头。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淡金色。“寒尘。”
“嗯?”
“你帮我盯着点那家川菜馆对面——刚才我们吃饭的时候,窗户外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从我们点菜到结账,没有熄过火。”
寒尘微微皱眉:“你确定?”
“我干了四年刑警,这点洞察力还是有的。”苏晚晴说,“车没有停在校门口,说明是跟着我们来的。我出门时故意往那边看了一眼,车牌用泥巴糊住了,看不太清楚,这种作风,一般不是普通的尾随。”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这几天你自己小心点儿,别总担心我了。”
寒尘看着她:“你也一样。”
苏晚晴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下次一起吃火锅。别带煤球了,它上次蹲在桌子底下打呼噜,被隔壁桌投诉了。”
说完她挥挥手,走向那辆白色的SUV。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驶出停车位,汇入街道的车流中,渐渐消失在午后凛冽的光线里。
他低头拉开书包拉链,煤球探出脑袋:“她发现那辆车了?”
“嗯。”
“那车是跟着我们来的?”
“是跟着她来的,还是跟着我来的,现在还说不准。”寒尘把文件袋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先回学校。路上注意点。”
一人一猫沿着街道往回走。走过两个路口后,寒尘放慢脚步,借着等红灯的机会,他从路边一辆车的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身后,看到大约五十米外的街角,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正低头看手机。他从斑马线走到对面,又拐进一条小巷,绕了一圈从小巷的另一头出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穿灰色夹克的人没有出现在巷口。
暂时甩掉了。
寒尘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他把苏晚晴给的资料摊开放在桌上,逐页翻看。当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那一页是一张城西工业园的平面图,苏晚晴用红笔圈出了三栋厂房的编号:A区、B区、C区。而在平面图右下角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蓝色标注:地下管网接入点。
寒尘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几秒。他又翻出张猛家里的那份《西郊界碑仓储项目物料验收表》,在表头的一行小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编号:K-17。
地下管网接入点……K-17库位……西郊界碑……
寒尘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把三栋厂房的位置和旧哨塔的位置连成线,备用。煤球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跳出来,蹲在桌子边上,看着屏幕上那条直线:“你想说什么?”
“东岳生物科技的厂房在城西,西门界碑的旧哨塔也在城西。”寒尘说,“如果厂房的地下管网和旧哨塔的地下设施是连通的话,那‘K-17’指的可能不是一座库房,而是这条线路上的某个节点。”
煤球歪了歪脑袋:“你这个脑子,有时候我真怀疑里面装了什么。”它顿了顿,“那我们去查吗?”
“去。”寒尘说,“但先去一趟校医室,看看沈清漪那边的情况。”
他把文件袋合上,塞回床底,又从抽屉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放回口袋。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穿着米白色风衣,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叶倾城。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下课时间还往校医室跑,你这个学生,挺喜欢医务室的。”
“沈校医那边有点事。”
“是幽冥草的事。”叶倾城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知道你拿到了。”
寒尘的脚步微滞:“叶老师怎么知道的?”
“你有你的情报来源,我有我的。”叶倾城转过身来,目光隔着镜片淡淡地看着他,“沈清漪体内的毒素,已经拖到最后期限了。幽冥草入药需要时间,但她的时间可能不够。”
“叶老师到底想说什么?”
叶倾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水,然后开口:“如果沈清漪的毒需要提前催化,你可以去找一只灵兽的血。不用多,一滴就够。”她停顿了一下,“而省城里,正好有一只。”
寒尘目光微凝:“叶老师说的是谁?”
叶倾城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你身边不就有一只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作停留,转身沿着走廊走向教学楼方向。走到拐角时,她停了停,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貔貅的血可以催化幽冥草的药性,这件事,它不是不知道。”
寒尘站在原地,望着叶倾城消失的方向。他垂下目光,看向背包里睡得正香的煤球,没有出声。他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了卷,压在走廊肃静的墙面上,像一枚无声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