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三点，寒尘到了校医室。
他先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疲劳到了极点还没缓过来。他推门进去，看到沈清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她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桌角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几片枸杞，已经泡得失去了颜色。
寒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她脸色比上周见面时又白了几分，是那种透着青的白，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碰一下就会碎。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坐。”沈清漪合上书，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故作轻松，“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来校医室找我。”
寒尘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幽冥草的事，有线索了。”
沈清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慢慢直起身来。她的目光落在寒尘脸上，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寒尘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
“你说真的？”她轻声问。
“孙伯远告诉我的。”寒尘说，“明德学院地下第四层，有一处上古祭祀场所，阴气极重，适合幽冥草生长。如果它真存在，就在那里。”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她低头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遍，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第四层。”她开口了，“你知道明德学院地下前三层是什么吧？”
“嗯。上古道场，已经被探索过了。”
“那第四层呢？”
“孙伯远说，第四层是第一代建校者设下的封印层，从来没对外开放过。入口的位置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寒尘顿了一下，“我手上已经有两把钥匙。”
沈清漪抬起头，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打算去？”
“去。”
“你知道第四层有多危险吗？前三层的东西跟第四层一比，那只能算热身。”
“知道。”
“那你还去？”沈清漪的声音微微高了一些，“寒尘，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你拿命去赌。”
“不是赌。”寒尘说，“孙伯远给了地图，我手上还有钥匙。装备齐了再出发，风险可控。”
沈清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个人，怎么跟当初一模一样。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寒尘没有接话。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她蹲下去，从最底层抽屉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的材质是鸡翅木，盖面上刻着一支缠枝莲花，线条圆润流畅，一看就是老物件。她把木盒用双手捧着，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寒尘面前。
“打开看看。”
寒尘看了她一眼，掀开盒盖。盒内衬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三十六根金针。针体细长，比普通银针更细，却带着一种沉实的光泽。针柄末端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寒尘低头凝视，他注意到针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幽光，像是淬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他伸手，指尖刚一触到金针的针身，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顺着指腹传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酸麻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他心神一凝。这股灵力波动，和他在上古道场里感应到的气息几乎同源。
“这是沈家祖传的金针。”沈清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三十六根，对应人体三十六·死穴。用这套金针施针，可以瞬息之间封住一个人的全身经脉，也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把濒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寒尘收回手：“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白送的。”沈清漪说，“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替我救一个人。”
寒尘看向她。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某个地方：“我师父当年有过一个病人。那人的病我师父没能治好，一直引以为憾。师父临死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能在青囊残卷上再进一步，替他把那个病人治好，他就没有遗憾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寒尘：“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所以这个事得托付给你。”
寒尘沉默了片刻：“你师父的病人是谁？”
“不知道。”沈清漪摇头，“师父只留给我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地址在省城郊外，名字叫……‘花婆婆’。”
“花婆婆？”
“听起来像个外号，但师父说，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很有分量。如果你能找到她，替她治好了病，她欠你一个人情，将来对你有大用。”
沈清漪把木盒又往寒尘面前推了推：“金针给你，不是让你替我送死的。是让你拿着它，能多一分保命的本事，也多一分成事的机会。”
寒尘看着那盒金针，没有动。
“沈姐，”他说，“你会好起来的。幽冥草我会拿回来，金针你收回去。你自己的东西，等你自己来用。”
沈清漪听到这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你这话，我妈也说过。她说我会好起来的，让我别怕。结果她走的那年，我才九岁。”
她敛了笑意：“人生在世，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东西你先拿着，等我真好了，你再还我。如果……那就当是我提前付你的诊金。”
寒尘沉默了很久。他伸手，合上木盒盖，把它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好。就当我替你保管一段时间。”他说，“等幽冥草到手、你的毒解了，我再还给你。”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空气安静了一瞬，寒尘开口：“沈姐，有件事我想问你，你师父留给你的那三十六根金针，除了针法之外，有没有说过这套针的来历？”
沈清漪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师父没细说过。只提了一句，说这套针是很多年前，一位归墟来客托他代为保管的。后来那位来客再也没有出现，师父就一直收着。”
归墟来客。寒尘的心里微微一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的木盒，没有再多问。他把这个话题放下，说起了另一件事：“孙伯远说了，第四层的入口在校长办公室。但今天下午教学楼被封了，说是地下管道泄漏，要封三天。”
“封三天？”沈清漪的眉梢微挑，“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刚下的通知。”
沈清漪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三天，正好是动手的窗口期。”
“我也是这么想的。”寒尘说，“明天晚上，我预备用陈宇的借书卡混进教学楼，从校长办公室找入口。”
沈清漪听完，目光微动，像是有话要说，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开口：“你去地下第四层，会不会见到一个人？”
“谁？”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大概这么高，”沈清漪举起手，在自己耳侧比划了一下，“长头发，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寒尘摇了摇头：“没见过。”
沈清漪的表情微妙地松了一下：“没见过就好。如果下次见到了，躲远点。那不是什么好人。”
“你认识她？”
“见过一面。”沈清漪说，“在我师父的笔记里。她是我师父当年一个病人的家属，后来那个病人死了，她就消失了。师父笔记里提了一句，说这个女人……不是人。”
寒尘皱了皱眉，正想追问细节，校医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沈校医，在吗？”
沈清漪和寒尘对视了一眼。沈清漪迅速敛起神色，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叶倾城。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步伐从容地走进来，目光在寒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叶老师？”沈清漪笑了笑，“您怎么来了？”
“路过，看到门开着，进来看看。”叶倾城在沙发边坐下，自然地翘起腿，“沈校医最近气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行，就是最近睡眠差了点。”
“那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叶倾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茶几上，“这是我托朋友从云南带的凉茶，安神助眠的。沈校医可以试试。”
沈清漪看着那包凉茶，没有立刻去拿：“叶老师有心了。”
“小事。”叶倾城站起身，似乎真的是路过而已，“行了，不打扰你们了。对了，寒尘，明天早读之前来办公室找我，你上次作文的草稿我批改完了，有些地方要当面跟你说。”
“好。”寒尘应了一声。
叶倾城没有多逗留，转身走出了校医室。她走出去之后，沈清漪松了一口气似的靠回椅背上：“你这个班主任，每次出现都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师。”寒尘说。
“你信？”
寒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反正她暂时没害我。”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从桌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晚上要去教学楼探路，今天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寒尘站起身：“沈姐，你也早点休息。”
“嗯。”沈清漪看着他把书包背好，忽然又叫住他，“寒尘。”
寒尘回头。
沈清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那套金针，针尖淬过特殊的药液，对妖兽的皮甲有克制效果。如果在地下遇到什么活物，别慌，从它薄弱的地方扎下去，一针就够了。”
寒尘点头：“记住了。”
“还有，”沈清漪的声音轻了些，“活着回来。”
“好。”
寒尘拉开校医室的门，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明亮。他走出校医室，沿着走廊往宿舍楼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的木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沉坠感。他加快脚步，回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