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八点。他没回宿舍,绕了一圈,从教学楼侧面的消防通道摸进了校医室所在地的副楼。沈清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推门走了进去,看到沈清漪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排粗细不等的金针,旁边的酒精灯烧着,她正低头为自己的针具消毒。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他手边:“拿到了?”
寒尘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沈清漪盯了那把钥匙几秒,放下手里的镊子,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问了一句:“孙老怎么说的?”
“他问了我一件事。我答上来了。然后他就把钥匙给我了。”
沈清漪歪了歪头:“问的什么?”
“青色羊来,羊到了没有。”寒尘说,“这句话是爷爷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信纸上的字,我认出来了。孙老听到这句话,二话没说就给了我钥匙。”
沈清漪把这几个字默默念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动:“‘青色羊来’……这句话像某种切口,不像普通的留言。是留给你的。”
“也可能是留给你的。”
沈清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寒尘拉开椅子坐下:“因为幽冥草只有你能用。爷爷知道你在找幽冥草,也知道幽冥草在哪里。他留下这句话,指引我拿到钥匙,钥匙打开第四层的门,第四层有幽冥草。整条链子,一旦启动,就会一直延伸到那个地方。而链条的终点是你。”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排金针一根一根收进专用的皮质针袋里,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争取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她把针袋系好,抬头看着他:“你先坐好,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寒尘坐在椅子上没动。沈清漪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内衬是墨绿色的丝绒,正中躺着一根通体碧绿的针。这根针比之前她送给寒尘的三十六根金针都要粗一圈,长度接近成年人的手指,针身表面的纹理像水流一样流畅,隐隐透出一丝灵力波动。
“这是我家传的‘青囊针’,一共三根。一根毁在我父亲手里,一根在我手上,另一根,很多年前就不见了。”沈清漪说。
寒尘望着那根针:“这根针跟幽冥草有什么关系?”
沈清漪没有马上回答,把那根针移到灯光下慢慢转动。针的尾端,刻着一个微小的篆体字——“沈承”。
她轻声说:“沈承是沈家的先祖。他当年是给四大家族炼制的‘九幽绝命丹’配解药的医官。九幽绝命丹的核心成分就是幽冥草,解药反过来也需要幽冥草的根茎入药。他为了配这一味解药,走遍了天下的阴寒之地,最后在一处古祭坛下找到了一株幽冥草,成功炼制了第一枚解药。但这味药使用之后,他发现自己体内也残留了部分毒素,终身无法彻底清除。他活了四十九岁,死在了‘青囊针’旁边,手里攥着那株幽冥草的干标本。”
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寒尘心底反而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在说这些事的时候,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寒尘知道,她的家族史和她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他开口问:“那你体内的七十二种毒,也是沈家的?”
沈清漪笑了一下:“不完全是。七十二种毒里,有一大半是我自己尝出来的。”
寒尘愣住。
“沈家的医训,欲解其毒,先尝其味。我小时候在药房里长大,没人告诉我那是什么规矩,我只知道叔叔伯伯们都在喝各种汤药,说是在练功。我以为是好东西,偷喝了几盅,后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她语气平淡无比,“等我真正明白什么叫毒的时候,体内已经攒了上百种。我爹花了大半辈子,替我找到解药,又替我压制毒性。他走之前,把最后一次压制的方法教给了我,就是每天用金针封住经脉上的七个穴位,让毒素留在原地,不乱跑,不攻心。”
“这套针法,叫‘七日封脉’。”沈清漪说,“每根金针在体内维持七天,七天之后必须重新扎针,否则毒素就会沿着经脉走到心脏。走到心脏那天,就是我能看见的世界里最后一天。”
寒尘目光微沉:“你现在还剩几天?”
沈清漪的笑容淡了一些:“我封脉的周期是七天。今天是第五天。后天,如果我没换针,就会看到第七天的日落,看不到第八天的了。”
室内安静了几秒。寒尘盯着那根青囊针,没有说话。
沈清漪把针盒合上,语气轻松了一些:“所以我这趟来找你,不是来吓你的。幽冥草的线索我已经查了三年,从江海市查到省城,每个可能的角落都翻过。最终指向明德学院地下第四层,而且是你家老爷子和孙老都知道的地方。寒尘,如果再不找到幽冥草,我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停在这里了。我说这么多,不是让你可怜我,只是跟你摊牌。”
寒尘沉默了更久。
煤球从口袋里探出头,难得没有接嘴,两只耳朵微微竖起,看着沈清漪,又看向寒尘。最后寒尘开口了:“后天之前,我们会进去。”
“那第四层不是那么好进的,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寒尘说,“但总得进去了才有把握。你把地图给我看看。”
沈清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图上用红线标出了从教学楼地下通道进入道场、再下到第三层、最后抵达北侧祭坛的路线。祭坛北侧标了一个小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古井”。幽冥草的三株,就在古井的井壁上。
寒尘盯着图上那段路线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画的?”
沈清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画的?”
“因为第三层的路线走向,和上次我们在壁画前看到的那条暗河方向能对上,但第四层的入口又不在地道的尽头,反而绕回了祭坛下面,说明画图的人亲自走过第三层,推断了第四层的位置,但没有实际进去过。你要是真进去过,就不会把古井和幽冥草画在同一侧。因为井壁的水汽会影响草的生长,幽冥草不会长在正对井口的南壁上。你画的是北侧,但标注的采摘点却在南侧。这是你根据文献推测出来的位置,对不对?”
沈清漪怔住了,头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些细节,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我也是刚刚看图才注意到。”寒尘指着图上那行小字,“你这行字写着‘井壁北侧三株’,但旁边的路线箭头指向了南壁。如果你不是故意留出破绽让我发现,那就是你画图的时候分心了。”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承认:“我画这张图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手有点抖。”
“手抖是因为毒素发作?”
“不,是因为紧张。”沈清漪说,“我爷爷当年的笔记里写过,幽冥草周围的阵法会反噬采药人,而且反噬的强弱和采药人身上的毒素浓度有关。像我这样的体质,靠近幽冥草的时候,可能会触发比普通人强好几倍的反噬。所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亲自下去。”
“所以你打算让我去摘。”
“你可以选择不去。”
“我没说不去。”寒尘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爷爷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第四层里的妖气浓度?”
沈清漪顿了顿,慢慢摇头:“没有。只写了‘妖气弥漫,慎行’六个字。”
“那就足够了。”寒尘站起身,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你收拾好工具,我们天亮前出发。你负责指路,我负责摘草,煤球负责望风。”
煤球从口袋里探出头:“我反对,猫不能长时间上岗,容易困。”
“那你就负责关键时刻吼一嗓子。”
“这个我可以。”煤球点了点头,“一嗓子保底,多吼另外收费。”
沈清漪看着这一人一猫,原本紧张的气氛被冲散了一半。她站起来,走到寒尘面前,认真道:“寒尘,如果你真的把幽冥草带回来,我会记住一辈子。你让我做的什么事,我都能答应你。”
寒尘看了她一眼:“那你先答应我,从明天起你每天按时吃饭。七天一扎针的事别忘了就行。”
沈清漪笑了一下:“就这?”
“就这。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清漪没再说话,目送寒尘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根青囊针,指尖轻轻抚过针尾那个“沈承”两个字。
煤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进来,像是自言自语:“居然有一次没嘴贫。这不像他啊。”
沈清漪嘴角弯了弯,把青囊针收进针盒,锁好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