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寒尘把五个木匣子整整齐齐码在床底,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挡在外面。煤球蹲在书架顶上,用一种监工的眼神看着他把最后一个匣子推进去。
“你不怕陈宇半夜起来翻东西?”
“陈宇半夜起来顶多翻个身,不会翻我床底。”
“那可不一定。人类对秘密的探索欲,比猫对纸箱的执念还深。”
寒尘懒得理他,脱了外套躺上床,盯着天花板想事情。擂台奖金一百二十万已经到账,五行材料除了幽冥草之外全部集齐。按道理他应该闭眼睡一觉,但脑子里那些事像弹幕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根本关不掉。
沈清漪体内的毒素,林家的局面,M集团那个代号“K”的家伙,还有爷爷那枚玉佩的裂痕。每件事都像一根细线,扯一下,其他的线也跟着颤。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休眠状态。煤球的呼噜声从书架上传来,节奏稳定得像一台老式柴油机,反而成了最好的白噪音。寒尘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陈宇正在对面床铺叠被子,见他坐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校医在楼下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了。说是要带你去什么草药市场,让你带够钱。”
寒尘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她怕你跑,亲口跟我交代的。”陈宇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她说你要是敢放她鸽子,就把你上次校运会针灸救人的事写成长篇通讯稿,发在校报上,标题就叫《妙手神医竟是同班同学,三千米赛场谱写生命奇迹》。”
寒尘面无表情地套上外套:“她不会。”
“她说她会。”
“她不会。”
“她还说,校报编辑是她大学室友。”
寒尘决定不接这个话题。他拎起煤球,塞进外套口袋,下楼。
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旧轿车,沈清漪坐在驾驶座上,戴着一副茶色墨镜,马尾辫扎得很高,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一个体内有七十二种毒素的人。她见寒尘走近,按了一下喇叭:“上车。百草街开门早,七点前到能捡到好东西。”
寒尘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昨晚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沈清漪踩下油门,“人的睡眠需求是弹性的,你越把它当回事,它越骑到你头上。我现在的策略是跟它打游击战。”
煤球从口袋里探出头:“那你打输了的时候怎么办?”
“打输了就补个午觉,算停战协议。”
百草街位于省城老城区,是一条弯曲狭窄的老街,两侧的店铺都是老式木门板,门楣上挂着各种药行招牌,从“同仁参号”到“灵草堂”不一而足。路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被踩得光滑发亮。清晨六点半,大多数铺子刚下门板,伙计们把药材簸箕摆到门口,整个街区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陈皮和泥土的气息。
沈清漪把车停在街口,带着寒尘往里走。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几家铺子,在第三家停了下来。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回春堂”。铺子里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柜台前用蒲扇扇一只药炉,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沈清漪,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寒尘:“沈丫头,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天带男朋友来逛?”
沈清漪语气平静:“孙叔,这是我师弟。他要买一批药材,量大,您这有没有好货?”
孙叔上下打量了寒尘几眼:“买什么?”
“朱砂、雄黄、龙骨、琥珀、百年灵芝。”
孙叔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嘿,这是要做大阵仗啊。你要的量有多大?”
“你货好人好,价钱好,全包也行。”
孙叔放下蒲扇,站起身往后院走:“跟我来。”
后院是一间堆满木箱和麻袋的库房。孙叔翻开几个木箱,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几个布包,一层层摊开在桌上。布包打开后,露出几块深红色的矿石和两截泛黄的骨状物。
“朱砂是云南上等鸡血砂,你看这断面,砂心鲜红如血,假不了。”孙叔指着一块拇指大的矿石,语气自豪,“雄黄和雌黄是缅甸老坑出的,一对儿,入药必须阴阳配。龙骨嘛,这玩意儿可是正经的汉墓出土,不是拿牛骨头糊弄的。不信你闻,还有一股淡淡的墓土气儿。”
沈清漪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孙叔,您这龙骨是正品。年份和品相都对得上。”
孙叔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花:“那是,我收了好几年才收着这么一对。本来想留着自己炖汤的,你们要就拿去。”
寒尘问:“这些加起来多少钱?”
孙叔眼珠转了转,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个数。”
寒尘看了一眼:“五万?”
“五十万。”孙叔笑眯眯地说,“朱砂三万,雄黄雌黄八万,龙骨二十万,这是百年份的药材,不是菜市场的大白菜。再加上琥珀和灵芝还没算呢。”
沈清漪皱了皱眉:“孙叔,您这也太贵了。龙骨二十万还能商量,朱砂三万您这是上个月进的货吧,涨价也不带这么涨的。”
孙叔也不恼,慢悠悠地卷起一截旱烟:“行情嘛,一天一个样。前一阵子有人出了更高的价要收这几样东西,我没卖,想着老主顾来了先紧着你们挑。你要是嫌贵,去别家看看也行。”
寒尘没说话。他盯着那对雄黄雌黄看了几秒,又伸手拿起龙骨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孙叔,您这对龙骨上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孙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点:“什么涂东西?”
寒尘把龙骨凑到光下,指着表面一处极浅的色差:“龙骨出土后,表面的皮壳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包浆,光泽均匀。但这块龙骨中段有一块颜色的深浅和别人不一样,像是用高锰酸钾泡过做旧。高锰酸钾泡出来的假包浆,颜色发色偏沉,比自然包浆透出一股沉闷感。”
他放下龙骨,看着孙叔:“您这对龙骨,要么是真的,但被人用化学手段处理过皮壳,要么是处理过之后看起来像真的。您收的时候,被人坑了。”
孙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龙骨,对着亮光看了半天,脸色由红转白,然后又转红:“他妈的,我就说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怎么这么便宜就给卖了……果然有诈。”
沈清漪瞥了寒尘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说话。
孙叔骂骂咧咧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口气:“小兄弟,算你有眼力。这龙骨你要是还想要,我给你按底价算,六万拿走。朱砂和雄黄雌黄都按正经行价给你,不掺虚的。你看怎么样?”
寒尘点头:“可以。另外我还需要琥珀和百年灵芝,您这有货吗?”
孙叔钻进库房又翻了半天,最后抱出一个木盒:“琥珀是一块上好的灵珀,里面的虫纹保存完整。但我这没有百年紫芝,只能找到八十年份的,品质也相当不错。你要是不急着用,过两个月等新货到了再来说不定有更好的。”
寒尘算了一下时间。封印的裂缝等不了两个月。他正要说话,煤球忽然从他口袋里跳了出来,嗅了嗅那块琥珀,然后对着仓库角落的一个麻袋发出“喵”的一声。
寒尘顺着煤球的视线看过去,麻袋上扔着一根枯褐色的菌状物,像是晒干后遗落在角落里没人管的残料。他走过去捡起来,捏了捏,又闻了闻。菌盖厚实,背面是暗紫红色,纹理细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菌类特有的气味。他眉头微微一动,回头看向孙叔:“孙叔,这是什么?”
孙叔看了一眼:“哦,那是个老乡拿来抵账的紫芝,但他说年份不够,看着不像百年的,我就随手扔那了。你要是不嫌,当搭头送你。”
寒尘没有说话。他用指甲在菌盖上轻轻刮了一下,露出内部深紫色的肉,紧实致密,几乎没有任何疏松的质感。他又用望气术扫了一遍,隐约看见一股极淡的青气从芝体内部透出。这不是普通的紫芝。它的年份虽然不像百年那么长,但因为生长在灵气充盈的地方,有效成分的实际浓度远超普通百年芝。
他把那块被孙叔当垃圾扔在角落的灵芝握在手里:“孙叔,这个我也要了。您开个价。”
孙叔摆了摆手:“那玩意儿不值钱,你拿走拿走。”
沈清漪开口:“孙叔,您是不知道行情还是怎么的?这种品相的紫芝,拿到省城中医协会的拍卖会上,起拍价至少十五万。您当真要白送?”
孙叔愣了一下,看看沈清漪,又看看寒尘手里那个他当废料扔了大半年的干菌子,脸上写满了“亏大了”三个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你们补我三万,当是封口费。”
寒尘把灵芝收进背包:“成交。”
五分钟后,寒尘在回春堂门口,把五万块定金转给了孙叔。约好下午来取货,两人走出了药铺。沈清漪侧头看了一眼寒尘背着的背包,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看出来的?”
寒尘也没藏:“我昨晚上补了补课。你说的,玉石有皮壳包浆,药材也有人工作旧的办法。高锰酸钾泡过的骨料在紫外灯下会有特殊荧色反应。我出门前顺手带了一支紫外线灯。”
沈清漪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说来百草街之后,我用手机查了二十分钟攻略。”
“你管这叫攻略?”
“就叫攻略。路是一样的路,怎么走不出花样来,关键是别被人当冤大头。”
煤球从口袋里探出头来,语气深沉:“我观察到了一个规律。”
寒尘问:“什么规律?”
“你们人类买东西,卖家报的价第一次永远不要信。因为那不是卖价,那是卖家对这场交易的期望值。你要是听了,他就赚了。你砍一刀,他才开始赚。你砍到一半,他觉得你不懂货。你从他糊弄你的地方反过来糊弄他,他就慌了。刚才那个孙叔,在你们说话的时候,他在心里已经把路线图重画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猫都不懂人心?”
“猫最懂人心。因为人类在猫面前一般不设防,觉得猫听不懂。”煤球甩了甩尾巴,“你们要是真的信任动物,世界会和平得多。”
寒尘拎着那只紫芝,沿百草街继续往里走。经过几家药铺时,他留意到两个穿着黑色帽衫的年轻人远远地跟着他们,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寒尘没有声张,趁转弯的间隙,用余光扫了一下方向,确认对方没有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有人跟着咱们。”
沈清漪面不改色:“几个?”
“两个,穿黑色帽衫,一个戴白口罩,一个没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回春堂出来以后。”
沈清漪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不奇怪。你昨天在擂台赛上赢了那么大的奖,消息传得很快。有人想看你拿着这笔钱怎么花,也有人想知道你到底买了什么。”
寒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帽衫年轻人立刻低头看手机,动作之统一,跟排练过似的。寒尘对沈清漪说:“他们如果只是想看我买了什么,让他们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但如果他们打算干点别的,我不介意让煤球去跟他们聊聊。”
煤球懒洋洋地说:“聊什么?”
“聊一聊你在擂台上对那只黑甲妖兽做过的事。”
“那只黑甲是公的,而且又臭又硬,我下嘴的时候口感很差。”
“所以你没咬透。”
“我咬透了,但也后悔了。那个味道三天没缓过来。”
沈清漪忍不住在旁边低声来了一句:“所以你昨晚那顿饭吃得那么香,是因为咬着妖兽的时候,记住了好东西的味道?”
煤球哼了一声:“这个逻辑不成立。”
“怎么不成立?”
“我啃坏的妖丹,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女人长得好看,说起话来却像刀子,煤球斗嘴从来没赢过这位校医姐姐。他索性缩回口袋里,不再出声。
后面的帽衫人跟了一路,从百草街西头一直跟到东头。寒尘中途故意在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前停下,买了两串,给了沈清漪一串,自己咬了一颗,然后转头走向那两个帽衫年轻人,把另一串递过去:“两位,跟了这么久,吃颗山楂润润嗓子。是张猛让你们来的,还是王腾?”
两个帽衫人愣住了。白口罩下意识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没接他的话,拉着同伴加快脚步走开了。
沈清漪走过来,咬下一颗冰糖山楂,看着那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你没得到答案。”
“得到了。”寒尘把剩下的半串山楂收好,“他们要是不接话,说明心虚。心虚的人,没有后手安排。今天他们纯粹是来盯梢的。等他们回去跟老板汇报的时候,自然会提到我们买了什么,买了多少,然后在路上截货。张猛和陈宇打交道这么久,他要动手,不会派这么业余的人来。王腾又惯会躲在幕后收信息。那两顶帽衫背后,八成是哪家药材行派来摸我底的行家。”
沈清漪吞下山楂,啧啧两声:“看来你这趟擂台赛,不光赢了一百二十万,还赢了一堆人盯着你钱包的注意力。”
“钱嘛。”寒尘把最后一颗山楂丢进嘴里,酸甜冲淡了清晨的疲惫,“被人盯上说明值钱,没人盯的钱像没人看的彩票,你中不中奖都无所谓。”
两人在百草街又逛了两家老铺子,补了几味辅药。下午两点,货品全部集齐。沈清漪把所有材料逐一过目后,在一张单子上打了勾,递给寒尘:“朱砂、雄黄雌黄、龙骨、琥珀、紫芝。加上你之前拿到的赵家血脉,五行材料已经齐了。”
寒尘看着单子上五个方方正正的勾:“还差一样。”
“幽冥草。”沈清漪收起笔,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这个东西,不在百草街,不在任何药材市场能买到。它只长在一个地方。”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寒尘。屏幕上是一张拍摄的旧图纸照片,纸页泛黄,字迹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底部一行小字:明德学院,地下第四层,祭坛北侧,古井之下,三株。旁边有一行更为潦草的批注,像是执笔人在最后一刻添上去的:非纯银针不能取。
寒尘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好久。
他其实心里早就隐约有过这个预感。那个地方,他去过三次。每一次,都更深一层。这一次,要到第四层。
“那第四层怎么进?”
沈清漪收起手机,语气淡淡的:“明德学院地下道场的入口,你已经知道了。但第四层的门,据说是用一把铜钥匙锁着的。那把钥匙,当年在一个人手里。”
“谁?”
“孙伯远。”
寒尘沉默。孙伯远,那个在江海市开药材铺的老头,也是爷爷的故交。他手里确实有一把铜钥匙,当年在废旧道场里,孙伯远曾用那把钥匙开过一扇门。但他从没提过那是第四层的钥匙。
“你怎么知道在他手里?”
“因为我找了他三年。”沈清漪看着寒尘,“他每次都说,钥匙不在他这儿。但每次我问到第四层,他就会多看一眼门口的方向。他怕有人听到。”
寒尘想起那晚在老槐树下,孙伯远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两圈,他没有接。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寒尘把材料和账本锁进柜子里,洗了个澡,穿着短袖坐在阳台栏杆上发呆。煤球趴在他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煤球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打算去跟孙伯远要那把钥匙。”
寒尘没有否认。
“他要是不给呢?”
“那就不给呗。”寒尘说,“钥匙是死的人是活的。第四层又不止一个入口。”
“你打算挖洞进去?”
“我打算用煤球。”
煤球:“……”
“你有爪子。”
“你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痛吗?”
“良心不痛,钱包痛。”寒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去找孙伯远聊聊。就说是去看他最近新进的药,自然一点。”
煤球爬起来,抖了抖毛:“猫去药铺,你觉得自然?”
“你以前跟我在药铺住过好几个月,老板都认识你了。”
“那我进去就打呼噜。”
“随你。”
一人一猫翻过校门,沿着暮色向江海市的方向走去。旧药铺的灯笼在街角亮起,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拉开一道长长的影子。孙伯远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着街面上的行人来去。他看见寒尘远远走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摇。扇子的频率变了。
寒尘走到孙伯远面前,也没有说客套话,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笔记本,翻到夹着旧剪报的那一页,摊开在老人面前。
“孙老,有人托我问您一句话。”寒尘看着他的眼睛,“青色羊来,羊到了没有?”
孙伯远的扇子彻底停住了。
他盯着剪报上沈青峰三个字,目光复杂地闪动了几次,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那只羊,已经到了。”
寒尘心头微微一紧,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到哪儿了?”
孙伯远站起身来,把蒲扇放到石阶上,背着手走进屋里。片刻后,他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摊在掌心里,递到寒尘面前:“你爷爷走之前交代过我,说如果你有一天问到这句话,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你。他说,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准备好看第四层了。”
寒尘伸手接过钥匙。黄铜的柄已经磨得发亮,钥匙齿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孙老,第四层里面到底有什么?”
孙伯远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坐回石阶上,摇起蒲扇,恢复了方才的节奏。寒尘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把钥匙收进口袋,说了声“谢谢孙老”,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