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明德学院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得多。宿舍楼里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走廊上零星有人端着牙刷往水房走,眼神都是半睁半闭的状态。
寒尘六点半就醒了。他把床帘拉上,从床底拖出那只背包,打开最里层的夹层,取出一只用湿布包住的木匣。木匣里放着他前天深夜从地下四层石室里带回来的那株幽冥草。
草茎长约一尺,叶片墨绿近黑,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中,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蓝,像是指甲盖大小的萤火虫趴在叶脉上。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湿布一角,一股冷冽的苦味窜进鼻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湿腥气,像是深冬的井水泼在了青苔石上。他确认草茎没有枯萎的迹象,重新把湿布盖好,合上木匣,放回床底。
“你又看了一遍?”煤球的声音从枕头边传过来。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躺着,前爪交叉垫着下巴,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瞅着他。
“得确认它没坏。”
“你都确认第六遍了。”煤球打了个哈欠,“我说你啊,对那根草比对人家姑娘还上心。林雪给你送了两天早饭,你连句好听的都没说。这草你一天看六遍。”
“草能治病,早饭也能治病——治的是不同形式的病。”
“巧言令色。”煤球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起身跳下床,“行了,这草在家里放着也跑不了。你今天打算干嘛?去找那个校医把草给她?”
寒尘看了一眼手机:“沈清漪昨天发了消息说今天在校医室值班。我把草带过去,看看怎么入药。”
“那我呢?”
“你在宿舍看家。”
“看什么家?这宿舍里除了你那几本破书和半包火腿肠,还有什么值得看的?”煤球不干了,“我跟你去。万一她那儿有什么好吃的呢。”
“校医室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那我也去。”煤球语气坚定,“我总觉得你一进校医室就待很久,我得去盯着点,免得你被那个下毒的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寒尘没搭理它,收拾好木匣往背包里一放,出了门。煤球小跑着跟在他脚边,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人家林雪都表白两天了,你连个准话都没有。我看那姑娘也是个有脾气的,等急了直接跟别人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那种人。”
煤球砸了咂嘴:“哟,还挺了解。”
寒尘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周日的校园很空旷,阳光把操场跑道晒得温热,几个住在附近的孩子在草坪上踢球,笑声传得很远。快到食堂的时候,寒尘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食堂门口。
林雪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薄外套,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看到寒尘,弯起眼睛笑了笑,没有扭捏地迎了上来:“早啊。我就猜你今天会出来吃早饭。”
寒尘停下脚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林雪把纸袋递给他,“食堂阿姨说今天有现磨的豆浆,我多打了一杯。”她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你要出门?”
“去校医室。”
“沈校医那边有事?”
“嗯,上次说的那个草——找到了。”寒尘简短地解释了一句,没有说太多细节。
林雪也没有追问。她看人的分寸一直把握得很好——知道他有事,就不会刨根问底。她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别耽误正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豆浆趁热喝,凉了发酸。”
“好。”
寒尘接过纸袋,林雪冲他笑了笑,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煤球蹲在寒尘脚边,等林雪走远了才开口:“看到没?人家都没问你包里装的是什么,也没问你为什么周末还要去校医室。这叫什么?这叫信任。”
“你今天话特别多。”
“我话多跟谁学的?跟你待久了,不说话怕你闷。”煤球甩了甩尾巴,“行了,快去校医室吧。豆浆趁热喝,凉了发酸——人家姑娘都说了。”
寒尘没理它,转身走向校医室的方向,走到半路,他拧开豆浆杯喝了一口。确实还是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步伐没变,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寒尘推门进去,看到沈清漪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今天没穿白大褂,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寒尘,愣了一下:“我还以为要等到下午。”
“你说你今天值班。”
“值班归值班,又不是非得你一大早就来。”沈清漪放下手抄本,看到他背上的背包,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东西带来了?”
寒尘把背包放在桌上,取出木匣,打开,推到沈清漪面前。
沈清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株墨绿色的植物上,整个人一瞬间安静下来。她垂着眼看了很久,久到寒尘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然后她轻轻伸出手,指尖在草叶边缘悬停了几秒,才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叶片表面。草叶上的荧光在接触到她的手指时微微亮了一瞬。
“是真的。”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株幽冥草……年份比我想象中还足。”
寒尘站在旁边:“能入药吗?”
“能。”沈清漪把木匣合上,深吸了一口气,“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幽冥草入药前要炮制——三蒸三晒,用黄酒喷淋去腥,再以竹刀切段,不能沾铁器。整套流程走完最快也要五天。”
寒尘皱了皱眉:“五天?你还有两天就到期限了。”
沈清漪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能先用生草?”
“生草毒性太烈。”沈清漪摇头,“幽冥草虽然能解九幽断魂散,但它本身也有微毒。直接榨汁服用,毒素会冲击经脉,以我现在这个状态承受不住。”她顿了顿,“本来是来得及的——如果我能早三天拿到草的话。”
寒尘的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照在操场边的树梢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平静的周日毫无区别。
“有没有办法缩短炮制时间?”他问。
沈清漪想了想:“有,但需要一样东西做药引——灵兽的血,作为催化剂加速药性融合。”
寒尘的耳朵捕捉到“灵兽”两个字时,裤脚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低头,煤球正用爪子拽他的裤腿,无声地冲他比口型:我,是,纯,种,的,招,财,兽。
“用煤球的血行不行?”寒尘问。
沈清漪的目光转向煤球。煤球背上的毛当场炸了一半,声音都在发颤:“你这个叛徒!你卖队友!你居然拿你亲爱的小伙伴当药引?!”
“就一滴。”
“一滴也是血!”煤球往后缩了两步,“我告诉你,我这四百年修为流出来的血可都是精华,一滴顶你喝十碗燕窝!你拿它去泡草,那是暴殄天物!”
“那你是要我看着沈清漪毒发?”
煤球撇了撇嘴,蹲在地上不说话。沈清漪看着这一人一猫拉扯,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她的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散了,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匣边缘:“寒尘,我知道你急。但幽冥草的处理本身就需要时间,急不来的。你先把草放在我这儿,我试着用最快的流程走一遍。如果赶在期限前炮制好了,就用炮制好的;如果实在来不及,再用生草的办法。”
“生草的办法有把握吗?”
沈清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总比等死强。”
寒尘看着她,没有再逼问。他了解沈清漪,这个女人看着随和,实际上比谁都倔。她能在七十二种毒素侵蚀下撑这么多年,靠的显然不只是医术。
“草放你这儿。”寒尘说,“如果需要煤球的血,你说话。”
“我不说话。”煤球立刻接话,“我打死不说话。”
“你上次吞了那么多灵石,放点血就当消化了。”寒尘面无表情。
“我的心好痛,我养了一个白眼狼。”煤球捂着胸口,演技浮夸地就地一躺。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行了,我尽量不用到你的血。你先回去吧,我得准备炮制药材的工具了。”她把木匣锁进抽屉,站起来,难得认真地对寒尘说了一句,“谢了。你帮了我大忙。”
“不用谢。你救过我的命,我救你的命,扯平。”
“那你可亏了。”沈清漪挑了一下眉,“我的命比你的命贵得多。”
寒尘没接话茬,拉起煤球出了校医室。走到走廊拐角,煤球挣脱他的手,不满地抖了抖毛:“你给我记住了,今天这事你欠我一只烧鸡。”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差点就要被放血了,你要补偿我的心理创伤。”
“你最后不是没被放吗?”
“那是暂时没被放。万一她后天真来找我挤血呢?我现在提前把账算好,到时候你少一分钱都不行。”煤球说这话的时候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是已经看到烧鸡在向它招手。
寒尘没有再跟它斗嘴,走到教学楼前时,他停了一下。阳光照在行政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白光。他忽然想起昨晚叶倾城说的那句话——学校西侧围墙外的那块地,实际控制人是东岳生物科技。而那份《西郊界碑仓储项目合作框架协议》上写的乙方,也是东岳生物科技。
前后两条线指向的是同一个公司。
寒尘站在走廊尽头思考了片刻,掏出手机给寒卫国发了一条消息:“爸,上次说的东岳生物科技,有消息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宿舍,把床底的另一样东西拿了出来——那个从壹号公馆张猛别墅里偷出来的“张氏建工”文件袋。他抽出那份《西郊界碑仓储项目合作框架协议》,又从手机上翻出那张西郊界碑旧哨塔的照片,一边对照,一边用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草图。
“旧哨塔……铁门……渊……归……”他轻声念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照片边缘的碑刻残字上停了停。他想起地下四层铜门上刻着的古字,也有“渊”和“归”两个相似的笔画。这两处地方,会不会是同一个旧址?
煤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看他忙活,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觉不觉得,那个叫叶倾城的老师,知道的事情比她自己说出来的多得多?”
寒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煤球翻了个身,让肚皮对着太阳,“我就是觉得吧,你要是打算去西郊界碑看看,最好先查清楚她为什么知道的那么多。万一她那只眼睛背后藏着的东西比M集团还麻烦呢?”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文件袋重新收进床底:“我会留意的。”
晚上八点,寒尘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从沈清漪那儿问到的炮制流程,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苏晚晴。
他按下接听键。
“喂?”
“睡了没?”苏晚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背景中还有隐约的电台对讲声,过了几秒,那声音被关了。
“还没。你下班了?”
“刚回来。”苏晚晴顿了顿,“有件事想跟你说。今天省城分局接了几起报案,都是野生动物袭击人的,地点在城北郊区那一带。其中一起伤者是个仓库管理员,被一只野猪撞断了三根肋骨,但那只野猪冲进仓库之后没有乱窜,直接奔着仓库角落的一个铁柜子去了。”
“铁柜子?”
“铁柜子里装着一批药品的出入库记录。”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记录上那批药品的接收方,是东岳生物科技。”
寒尘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野猪是冲着档案去的?”
“我猜是。”苏晚晴叹了口气,“但我没有证据。省城那边把这事定性为野生动物偶然侵入人类活动区域,压根没人往阴谋上想。我在分局看到那边的办案记录时,脑子里第一个跳出名字就是你——东岳生物科技这家公司,你之前不是让我查过吗?”
“查到了什么?”
“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城西工业园,法人代表叫陈国栋,名下还有三家关联企业,主营范围都是生物制品研发和销售。”苏晚晴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这家公司从五年前开始,所有的股权变更记录都被屏蔽了。正常情况下,只要在工商系统里申报过变更,都会有备案记录。但这家公司的记录就像被人为删掉了一样。”
“有人动了手脚。”
“我不确定,但很可疑。”苏晚晴说,“我已经把这几个案子的材料复印了一份,明天中午出来吃个饭,我把东西给你带过来。”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缓了一拍,又用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顺便确认一下你还活着。毕竟怎么说,你也算是省城防妖兽的专家。”
“专家不敢当。”寒尘说,“明天中午几点?”
“十二点半。上次那家川菜馆,我订了位子。”
“好。”
挂了电话,寒尘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亮起又暗下去。他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三个地址——省城城西工业园。西郊界碑旧哨塔。明德学院西侧围墙外的空地。三个点在屏幕上连成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中间的位置就是这个城市最中心的地标。他把三个标记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关掉手机。
煤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明天见警花?你小心点,别被套了话。”
“我又没什么怕被套的话。”
“哈。”煤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声,把脸埋在尾巴里,“你没有,我有。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