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照进宿舍。
寒尘醒得很早,煤球还蜷缩在他脚边,呼呼大睡。昨晚回到宿舍后他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件事——一件是在地下四层石室里见到的那个M集团中年男人,他提到“陈先生”三个字时,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拉家常;另一件是林雪站在操场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别把你自己的命不当命。”
他翻了个身,手机亮了。点开一看,是陈宇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宿舍楼下有人等你。”
寒尘皱了皱眉,回复:“谁?”
陈宇回得很快:“自己下来看。我只能说,有惊喜,也有惊吓。”
寒尘起床洗漱,换上校服外套,下楼。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林雪。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配白色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寒尘下来,她弯了弯嘴角:“早。”
“早。”
“给你带了早餐。”她把纸袋递过来,“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还没有,但我让后厨帮忙煎了两个蛋。趁热吃。”
寒尘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份煎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的馅是猪肉大葱的,跟他上次随口提过的一致。他抬头看她:“你让后厨特意做的?”
“我认识后厨阿姨。”林雪笑得云淡风轻,“好了,早餐送到,任务完成。我走了。”
她说完就转身,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几步远,忽然想到陈宇说的“惊吓”。
“等一下。”
林雪回头:“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林雪眨了眨眼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怎么猜到的?”
“你平时不吃包子。”寒尘说,“你早餐只吃燕麦粥和水果。今天特意带了两个包子一个煎蛋——肯定是在食堂后厨碰到了什么事。”
林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承认,我去食堂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后厨门口鬼鬼祟祟。我过去问了一句,那人说是隔壁工地上的工人,想买几个包子。但他手上有疤,不像干活的。”
寒尘眉头微皱:“你跟踪他了?”
“不算跟踪。”林雪说,“我就是去看了看他说的那个工地。”她的表情变得认真,“工地在学校西侧围墙外面,被围挡挡住了,外面写着‘道路施工’。但里面根本没在修路,堆了几摞水泥管子,一辆卡车也没有。我觉得不对劲。”
寒尘把包子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把纸袋系好:“那个工地的位置——是不是正好对着学校的地下道场方向?”
林雪怔了一下:“你也觉得有关?”
“不确定。”寒尘说,“回头我去看一眼。你最近出门小心点,别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林雪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陈述事实。”
“行。”林雪没有继续追问,摆了摆手,“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宿舍了。”
她走了,留下寒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蹲在楼道的窗台上,透过玻璃看到这一幕:“啧,小女朋友送的早餐,不吃就浪费了。我帮你解决两个包子?”
寒尘把纸袋放进书包里:“不用。我自己吃。”
他走出宿舍楼,先绕到学校西侧围墙外的工地转了一圈。正如林雪所说,围挡后面只有几摞水泥管子和一片光秃秃的碎石地面。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但车轮的间距比普通卡车宽出不少,像是特种车辆压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摸了一下轮印边缘的泥土,还没干透。有人昨晚来过这里,而且车辙的走向指向学校方向,停在某个位置后,又原路退了出去。
说明他们只是来踩点的。
寒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绕回学校里。上午的明德学院没什么人,他沿着教学楼外廊走了一圈,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叶倾城。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风衣,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侧对着寒尘,仿佛在看走廊外的风景。但寒尘走近她的时候,叶倾城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开口:“西侧围墙外的那块地,你也发现了?”
寒尘脚步一顿:“叶老师也知道?”
“我比你早发现几天。”叶倾城转过身,金色的眼镜框后面的眼睛平静如常,“那块地的产权结构很复杂,表面上挂在一个建筑材料公司的名下。但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叫‘东岳生物科技’的公司——你应该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寒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东岳生物科技。这个公司名字他在张猛别墅里偷出来的那个文件袋里见过——那个所谓的《西郊界碑仓储项目合作框架协议》中,乙方正是东岳生物科技,疑似M集团的白手套。
“叶老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公司的?”
“我在学校的时间比你长。”叶倾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德学院建校这么多年,外面的地换了好几个老板,但有一家从来没变过——就是东岳生物科技。他们通过这些中间公司,一点点收购了学校周围的地。到现在为止,学校四个方向的围墙外面,至少有三个方向的土地实际控制人在他们手里。”
寒尘沉默了几秒。这意味着如果M集团想对付明德学院,随时可以从外围推进,不需要打进校门。他看向叶倾城:“叶老师,您跟我说这些,是因为觉得我能处理?”
叶倾城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水,声音带着一点水汽:“我是觉得,你需要知道。”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但寒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叶倾城这个人的来历他始终没有摸清,但她每一次主动提供的信息,都与M集团有关,且都属实。他选择暂时信任她,但保留怀疑。
“谢谢叶老师。”
“不客气。”叶倾城转身走向教学楼方向,“对了,提醒你一句——傍晚操场上,看台底下,有人会等你。你有空就去一趟,别让人等太久。”
寒尘愣了一秒,想问她怎么知道的,叶倾城已经走远了。
傍晚六点半,寒尘第二次走向操场。
他今天本不想去。白天在西侧围墙外蹲了一个小时,用手机拍了几张车辙印的照片,传给苏晚晴,请她帮忙查一下那辆特种车辆的登记单位。苏晚晴回得很快,说这种轮距的车型全省只有二十几辆,其中大部分隶属于军方的后勤部队。寒尘又联系了寒卫国,让他帮忙从灰色渠道查一下东岳生物科技跟军方的关联。寒卫国没有细问,只回了一句:“晚上答复。”
所以他原计划是待在宿舍整理线索,但叶倾城那句话让他心里有些挂不住。他当然明白叶倾城说的“有人”是谁。
操场上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看台上零散坐了几个人,跑道上有两个散步的教职工,远处有人在遛狗。林雪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奶茶,见他走过来,冲他晃了晃杯子:“你来了。”
“等你来。”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
寒尘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渐渐下沉的夕阳。操场上的路灯还没亮,天边被烧成一片漫长的橙红色。
“叶老师让你来的吧?”林雪先开口了。
寒尘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她今天下午在教室门口叫住我,跟我说‘晚上去操场坐坐,天气不错’。”林雪用吸管搅了搅奶茶,“我就知道,她肯定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
好一个串通。寒尘心里默默地给叶倾城的名字记上一笔。
“她跟我们还真是操碎了心。”林雪忽然笑了,“一个语文老师,撮合学生早恋,她不怕被校长抓典型吗?”
寒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林雪也没等他接,又说:“不过她说得对,今天天气确实不错。”她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夕阳,“你看,风不凉,天也还没黑透。这个时候最适合坐在操场上发一会儿呆。”
寒尘沉默地坐在她旁边,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他忽然想起昨天站在这里时,林雪说的话——你不能躲我。
“林雪。”
“嗯?”
“昨天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林雪的脊椎一瞬间绷紧了,她手里的奶茶被握得微微变了一点形,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你说。”
“我现在的生活很乱。”寒尘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事——沈清漪的毒、M集团的动静、我父母的下落、我爷爷留下的那些谜团。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像是一个活火山,不知道哪天会爆发。我不能确保自己身边的人是安全的,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在某个关键节点,不得不做出让身边人失望的选择。”
林雪没有插话。寒尘沉默了一阵,转过头,看着她:“但你说得对,我不该躲你。我答应你,我不会躲。”
林雪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弯起嘴角:“那你这是……答应了?”
寒尘沉默了片刻,开口说:“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手头这些事处理出一个结果,我会当面告诉你答案。在此之前——我们像现在这样相处。”
林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奶茶,然后抬头看他:“行。那你记住了,是你说的——不会躲。”
“嗯。”
风从看台间穿过,掀动林雪的浅蓝色衬衫下摆。远方最后一线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路灯亮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沿着操场边走出校门的方向。
在门口分手时,林雪转身朝他晃了晃手里喝空的奶茶杯:“明天早上,还是食堂,我给你带包子。”
“不用了,我吃食堂的就行。”
“我买的比你买的好吃。不许拒绝。”
寒尘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路灯下,低头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到那把黄铜钥匙,指尖按在钥匙柄的纹路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他推开门时,煤球正趴在窗台上仰望天上的月亮,听到动静,头也不回:“操场上坐了一小时?谈出什么结果了?”
“没什么结果。”
“那就是有结果。”煤球打了个哈欠,“人类的‘没什么结果’,翻译过来就是‘有进展但不想承认’。”
寒尘走到床边坐下,想了想,说:“过两天去西郊界碑看看,那个工地下面可能有什么东西。”
煤球耳朵动了一下,翻身坐起来:“西郊界碑?你上次从那袋文件里看到的那个地方?”
“嗯。东岳生物科技在那一带有项目。叶倾城今天又提了一句,说学校西侧围墙外的工地也跟他们有关。”寒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白天拍的车辙印照片,“今天早上去看了,地面上有特种车辆的轮印。如果是普通的建材运输,不会用这种车。”
“那如果是M集团用来运东西的呢?”煤球歪着脑袋。
“所以更要去看看。”
寒尘把那张照片从手机里删掉,又翻出张猛别墅里拍的那张西郊界碑旧哨塔照片,看了两眼。画面里那座残破的哨塔立在荒野边缘,背后是一轮模糊的太阳,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照片边缘写着两个字——“渊”“归”。他把照片收好,关了手机屏幕。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明德学院沉寂在深蓝色的夜里。没有人注意到,学校西侧围墙外那片“施工工地”上,一辆无牌照的面包车在夜色中停下又离开,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一道崭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