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原本昏昏欲睡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把书包甩上肩膀准备冲出教室。明德学院的周末制度比较宽松,离家近的可以回去,住校的也能出门逛到晚上九点再回来,所以周五下午是全班最躁动的时刻。
寒尘把课本和笔记收拾好,拉上书包拉链,刚起身准备回宿舍补个觉——昨晚从校长办公室那条暗道里摸回来已经是凌晨两点,煤球这猫还算有点良心,全程没掉链子,但出来时在行政楼外墙抓碎了两块瓷砖,害他擦了半天痕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叫唤。
“寒尘,等一下。”
声音不高不低,却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盖过了整间教室的嘈杂。寒尘回头,看到林雪站在课桌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指尖捏得很紧,纸面微微变了形。她的耳根发红,但目光直直看着他,没有躲闪。
“有事?”
“嗯。”林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个下午攒的勇气全部灌进了这一个字里,“放学以后,你能来一趟操场吗?我有话想跟你讲。”
寒尘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已经炸了。
“卧槽——”
“林大校花约寒尘?!我这是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咱们班这回热闹了。”
有几个兴奋得控制不住音量的同学已经开始交换眼神,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掏出了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这边。寒尘余光扫过去,那男生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煤球蹲在书包里,透过拉链缝隙看到这一切,慢悠悠地发出一声极低的“喵”声,意思很明显:哟,热闹了。
寒尘沉默了两秒。他看着林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被拒绝的惶恐,唯独没有犹豫。他说:“好。”
林雪的呼吸明显松了一截,肩膀也肉眼可见地低下去两公分。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如释重负意味的弧度:“那我等你。”
“嗯。”
寒尘转身走出教室,身后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尖叫声。有人在压着嗓子喊“快看快看,她脸红了”,还有人说“校花追男仔,经典名场面”。他假装没听到,脚步没停,拐进走廊,拐角处正好撞见陈宇站在墙边,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眼睛却明晃晃地盯着他。
“你看书。”寒尘说,“还是看我?”
陈宇合上词汇书,语气很平静:“全班都在看你的热闹,我多看一眼怎么了。”
寒尘迈步往前走,陈宇跟上来,压低了声音:“你打算怎么回她?”
寒尘没回答。陈宇又说:“我的建议是,不管你怎么回,别在操场上拖太久。刚才老班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们班一眼,那个表情,我拿人格担保,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巡查操场了。”
“知道了。”
陈宇点到即止,拍了拍他的肩膀,拐向食堂的方向。寒尘一个人走到宿舍楼下,没有上楼,绕到了宿舍楼侧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周围没什么人,他从书包里把煤球掏出来放在地上,盯着它。
煤球蹲在地上,优雅地舔了舔爪子:“看什么看,我又没偷看你表白。”
“我有话问你。”
“问吧。”煤球打了个哈欠,“但我不保证回答。”
“你活了四百年,有没有见过女生跟男生表白?”
煤球一愣,随即尾巴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欠的笑容:“见过啊,当年在山里的时候,一只母狐狸追一只公狐狸,追了三天三夜。那只公狐狸跑得那叫一个快,母狐狸愣是没追上——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那只公狐狸被一条蟒蛇吞了。母狐狸蹲在蟒蛇洞口哭了三天,然后转头就去找了别的公狐狸。”煤球舔了舔嘴,“所以说,你们人类的感情,跟我们动物比,那还是太矫情了。”
寒尘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她可能等不了太久?”
煤球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你这一身修为拿来打架救人,脑子应该不笨啊。人家姑娘大庭广众约你到操场,说有话跟你讲——你居然真的在思考她说的是什么事?我用尾巴上的毛想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你还问我看没看过女生表白?”
“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常识告诉我正确操作流程。”
“正确操作流程?那得分两种情况。第一种,你喜欢她,那你过去,听她说完,回一句‘我也是’,完事。第二种,你不喜欢她,那你过去,听她说完,回一句‘对不起’,完事。”煤球瞅着他,“你属于哪种?”
寒尘没有回答。煤球也不追问,抖了抖身上的毛,往宿舍楼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我猜你属于第三种——想来想去,哪种都不选。
寒尘没有接话。煤球摇摇头,缩回宿舍楼下的阴影里蹲着,尾巴卷成一团:“我在楼下等你。你要是跟她说完了,记得给我带根火腿肠回来。我讲了这么多道理,不能白讲。”
寒尘转身朝操场走去。
傍晚六点,操场上的光线已经从燥热转向温柔。周一的足球课刚刚结束,草坪上还留着几道被踩乱的痕迹,跑道上有几个跑步的人影,一圈一圈地跑着,像是跟黄昏较劲。看台最高处没有人,但看台底下的阴影里零星坐着几对情侣,距离不远不近,各说各话。
林雪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上,离看台有一段距离,像是刻意挑了一个既显眼又不至于被偷听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平时披散着头发,今天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晚风吹过来,裙摆微微扬起,她按了按裙角,抬眼看到寒尘走来,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紧张感在见到他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寒尘在她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
“来了?”林雪说,“我以为你会迟点。”
“我一般不迟到。”
“那挺好的。”林雪垂下视线,然后又抬起来,“我喜欢守时的人。”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风把操场上最后一缕黄昏的气味吹过来,混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同伴的名字,然后是一阵笑声。喧嚣在远处,安静在近处,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雪先开口了。
“寒尘,我喜欢你。”
四个字。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直接得像是一刀切开的竹筒,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的。寒尘没接话,看着她。林雪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继续说:“从城南一中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你刚转过来,整个人像块冰一样,坐在最后一排谁也不理。当时我就在想——这人会不会是被人硬塞进来的?后来我就注意你,越注意越觉得你不对劲。”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是说——你跟周围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
寒尘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钥匙串:“那时候我刚到新学校,还不知道周围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林雪点点头,“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次是转学过来找线索的。你爹娘的事、你爷爷的事、老槐树的事……你一件接一件处理,查到明德学院,查到地下道场,查到M集团。你把所有的事都扛在你自己肩上,从来不说给任何人听。”她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扛得了那么多事,但那副肩膀只有两条胳膊,撑不了所有人。”
“我撑得了。”寒尘语气平淡。
“又来了。”林雪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你说的所有话里,我最怕的就是这句。因为你每次都把这句话说得像真的一样,但我知道你睡不好觉。你上课的时候偶尔出神,别人以为你在发呆,我知道你是在想事情。你吃饭总是很快,别人以为你赶时间,我知道你是怕耽误了别的事。你抽烟吗?不抽。你喝酒吗?不喝。你连休息都不会。”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很细的心疼,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她自己没有刻意藏,也没有刻意放大。
寒尘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不只是观察。我真想了解你。”林雪说,“我把我能查的、能问的、能跟你相关的东西全都翻了。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苦瓜,但你说不出为什么。你白天的精神头比晚上好,晚上九点以后反应会慢半拍。你左边肩膀比右边肩膀容易疼,所以你总是下意识地活动左边肩膀。”她一口气说完,停顿了一下,“这些是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但我记住了。”
寒尘没有说话。林雪走了一步,靠得更近了一点,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这个性格你是知道的——一根筋,认准了就不会回头。所以我今天约你出来,不是想跟你闹着玩,也不是想听你敷衍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这心意不会变。”
风又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从容。
寒尘低头看着她。隔得很近,他能看到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看到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右手无名指关节上薄薄的笔茧。她这个年纪,有几个人知道她把所有心事都藏在一本又一本笔记里?她是林家代理家主,在外人面前撑着林家大小姐的架子,只有在这儿才露出十七岁姑娘的真实样子。
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身边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的敌人很多,你的麻烦很大。你随时可能被拖进更大的漩涡里。”林雪很平静地说,“你觉得我会怕这个吗?林家代理家主,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我见过的风浪不比你少。”
她的声音柔软,但内容极硬。寒尘很早就发现,林雪这个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她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办事上,说话比谁都直。这样的人,要么不开口,开口就是真的。
“我答应不了你什么。”寒尘说,“现在不能,以后也不一定。”
“我不用你现在答应。”林雪说,“我就是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答应我,但你不用躲我。你可以继续做你的事,带着你那些秘密和麻烦,我不会妨碍你,我也不会拖你的后腿。”她顿了一下,“但是寒尘,你得答应我,别把你自己的命不当命。”
这句话的重量砸在空气里,久久没有散开。
寒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我尽量。”
“不要‘尽量’,要‘一定’。”林雪一步不让,“你这个人从来不答应别人容易的事,但你答应我的事,你会做到的。”
她笑了笑,后退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像是害怕自己靠太近太久会舍不得结束这场对话:“好了,我说完了。”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的裙摆和发尾同时吹向同一个方向。
“操场上那些话,我会记住。”
林雪偏了偏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只有两个人才懂得的意味:“记住就好。”
她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食堂的糖醋排骨,你喜欢吃甜的,我帮你多打一份。”
寒尘没有回应。林雪也不在意,摆摆手,继续走了。
看台上有人远远地吹了一声口哨。不知道是冲着林雪,还是冲着寒尘。寒尘没有去追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陈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你人呢?”他回了一个“忙”字,收起手机,沿着跑道的反方向走回宿舍楼。
煤球果然蹲在楼底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草茎,见他回来,挑了挑眉:“完了?”
“完了。”
“你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煤球吐出草茎,用一种“我早猜到了”的眼神看着他:“她就没生气?按你们人类狗血剧的剧情,这种时候不应该哭着跑开吗?”
“她没有。”
“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别把自己命不当命。”
煤球安静了一瞬,难得没有毒舌:“这姑娘,还真有点意思。”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行了,饿死了,去食堂吧。你应该请我吃火腿肠,我帮你分析了半天感情问题。”
“你不是一直蹲在楼下吗?”
“我蹲在楼下不代表我没听到操场上的动静好不好?你以为我这对耳朵是摆设?”煤球理直气壮地迈开步子走向食堂方向,“我跟你说,我当时就在看台底下蹲着,你一开口,我都替你急。人家姑娘话说得那么好,你就回了一句‘我尽量’——换成是我,我当场就把你按在地上打一顿。”
寒尘跟在它身后:“你打不过我。”
“我打不过你,等哪天你睡着了我咬你脚脖子行了吧。”
一人一猫的声音渐渐远去,暮色彻底沉下来,操场上最后几点人影也散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明德学院的夜色照成一片柔和的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