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寒尘是被陈宇的闹钟吵醒的。
闹钟响到第二遍的时候,陈宇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按掉了它,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寒尘却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昨晚丝绢上的字迹还没有散去。第三把钥匙在你脚下。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把木盒塞进背包里,没有带书。出门时路过校门口,叶倾城正站在门廊下喝一杯热豆浆,看到他远远地倒背着手走近,视线在他身上的黑色薄外套上扫了一圈:“上午的课不上了?”
“请个假。”寒尘说。
叶倾城没有问为什么,她喝了一口豆浆:“你上次月考成绩还没出来,但期中考试就快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翘课,你是对成绩很有自信,还是破罐子破摔了?”她说话的语气带着班主任特有的平静催命感,像在善意劝诫,又像在刻意试探。
“有急事。”寒尘说。
“什么急事?”
寒尘与她平视:“私事。”
叶倾城看了他几秒,微微点头:“行。不过期中考试你要是跌出年级前十,别怪我没提醒你。”她说完,把喝空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从他身边走过去。
寒尘站在原地,看着叶倾城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她那句“要是跌出年级前十”让他有一瞬间的分神——正常班主任对于请假学生的关注点往往是“去哪”“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而叶倾城关心的是成绩排名,好像笃定他会回来参加期中考试一样。
他走出校门,沿街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银行网点门前停下。ATM机吐出他昨天比赛的余额数字后,他确认了自己账上总额八十五万。宝塔镇河妖,这点钱在省城连一套小户型首付都够呛,但对于一个需要买药材的人来说就是半条命。
他走进旁边的面馆,叫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个煎蛋。吃面的时候,他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比赛,怎么报名?”
对方回得很快:“今晚七点,城北老地方。带邀请函,前台登记。”
寒尘吃完面,坐地铁去了趟城北。白天的废弃工厂和他昨晚见到的那栋灰扑扑的建筑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大门紧闭,门口摆放着几只生锈的铁桶,毫无人气。如果不是昨晚亲眼见过里面的人声鼎沸,他几乎以为找错了地方。
他绕到侧面,看到一道窄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
“报名擂台的。”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她上下打量了寒尘几秒:“报名?”
“对。”
她把门缝开大一些,侧身让他进来。门后是一个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机和一摞纸质表格。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海报,画的是几年前的拳赛宣传,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女人在办公桌后坐下,点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屏幕亮了。那是一份Excel表格,列着密密麻麻的选手信息。
“姓名。”
“寒尘。”
“艺名。”
“没有艺名。”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擂台上总得有个名字,方便报幕和赔率标注。你不想真名被观众喊,对吧?”
寒尘想了想:“无名。”
女人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行,‘无名’。有点武侠那味儿了。”
她继续录入信息:“年龄。”
“十七。”
“十七?”女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报名?”女人说,“你这年纪,应该在教室里写作业。”
“写作业给不了我买药材的钱。”寒尘说。
女人没有接话,她沉默了几秒,继续登记:“体重。”
“七十三公斤。”
“有格斗经验吗?”
“昨天打过一场。”
“赢了输了?”
“赢了。”
女人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会儿:“昨天第七场,打铁拳那个?”
寒尘点头。女人看了一眼屏幕下方的成本核算栏,嘀咕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核对昨天的赛果和账目。“你没受伤?”
“没有。”
“行。”女人的态度比刚才松动了一些,“按咱们这儿的规矩,参加过一场且没有违规记录的新人,可以直接进入正式赛程。不用打海选。你明天晚上有一场,对手已经排好了”
她调出一张照片,是他昨天在擂台上的照片,角度很偏,像是监控截屏:“我们会用‘无名’来注册你的编号,你本人的信息只存在于登记记录里,不对外公开。场上的事情场上了,你打完走人,没人会追着你问。”
寒尘看了一眼那张监控截屏:“你们还有监控?”
“全场地都有。”女人语气平淡,“但除非出了人命,否则监控视频不会流出。这是行规。”
寒尘没有追问。他低头在登记表的备注栏里写下两个字:无。女人接过表格,端详了几秒,吐槽了一句:“你这备注比你的报名信息还简单。别人都写‘曾经获得某某比赛名次’‘擅长某某流派’,你倒好,一个‘无’字,干净得像白纸。”她把表格收进文件筐,抬头看他,“对了,你明天晚上打鬼手。鬼手今年三十二岁,地下拳龄九年,右手快,左路软,最喜欢勾拳打下巴。你注意防他的右手就行。”
寒尘目光微动:“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女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高中生来打黑拳,挺有胆量的。输了别硬撑,保命要紧。”
寒尘道了谢,从侧门离开的时候正好碰见赵世勋从通道里迎面走过来。赵世勋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和他擦肩而过,没说话。寒尘走到巷子里时,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赵世勋的短信:“刚才那个人叫秀姐,是这个地下拳场的老管理了。嘴严,但心软。她跟你说的话可以听,但别全信。”随后又补了一条:“鬼手的资料是真的。他右手确实快,但最近有消息说他吃了兴奋剂,状态比平时猛很多,当心。”
寒尘收起手机,穿过巷子,回到大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他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来电。他接起:“喂?”
“查到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警队特有的简洁,“赵永昌的妹妹叫赵永芳,持有康源医学检验中心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康源中心的法人代表叫谢广坤,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是检验中心,一家是医疗器械销售公司,还有一家注册在北境省,经营范围是生物技术开发。法人名字叫吴启明。没有更深的穿透信息。”
“吴启明。”寒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北境省生物技术公司……能查到那家公司的具体地址吗?”
“正在查。北境省的网络信息比这边滞后,需要时间。”苏晚晴说,“不过我有个另类发现——那家生物技术公司的注册地址,和你在江海市时查过的一家公司地址是同一个。你还记得你在老槐树事件后处理的那些妖兽尸体吗?”
寒尘的呼吸顿了一下:“记得。被送去了城郊一家有资质处理生物废弃物的公司。”
“对。”苏晚晴说,“那家处理厂背后的大股东,也是康源系的。也就是说,从妖兽尸体的处理渠道到医学检验中心,再到北境省的生物科技公司,整条链打通之后,都指向同一个集团。”她顿了一秒,“你应该猜到了。”
“M集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对。”
出租车穿过闹市区,寒尘挂断电话,坐在后座,盯着前端座椅后背上的广告屏。妖兽尸体处理渠道与M集团有关,这意味着此前清剿的妖兽残骸,可能被M集团的人暗中截取过。这个链条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清晰:从妖兽源头到试验研发,从检测数据到资金流向,一层扣一层。
他靠进椅背,闭了一下眼。他想起铁拳下场时右臂发麻的样子,想起中医大赛上吴凡走向行政楼的方向,想起赵志强两次从康源拿出的文件袋与方盒。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络,他决定明天晚上擂台结束后,去医院行政楼旁边那栋独立的旧楼里看一眼。到宿舍之后,寒尘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可乐,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喝了几口。手机亮了,林雪的消息:“周四下午的事,你确定只是看看你母亲吗?你邀请我的时候,语气像是要干很危险的事。”
寒尘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十几秒,他不能告诉她全部真相,但也不想敷衍她:“不会太危险。你帮我看看就好。”他编辑完,发了出去。林雪回复得很快:“好。周四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寒尘锁屏,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拧开可乐喝了一口。门的另一侧,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也买了一瓶水,然后朝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走了。那个人的手腕内侧露出了一截极细的灰色布料,虽然很快被袖子遮住,但寒尘还是看到了。
“灰色衣服。”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赵志强身边的灰衣人,跟踪他从医院到孙伯远家的灰衣人,现在又出现在了明德学院门口。是同一拨人。
他喝完可乐,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上楼回宿舍。陈宇已经去了教室。他关上门,从背包里取出木盒,翻到帛书夹层里那页丝绢。他这次把丝绢展开,在灯光下仔细看了一遍。丝绢上的字迹比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更清楚。除了那行地名和钥匙的信息,边缘处还有一行小字:“生门在此。”
寒尘的目光停在“生门”两个字上。他合上帛书,放回木盒,然后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明德学院的操场在落日余晖中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现在是下午五点半。距离明天晚上的擂台赛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这个夜晚的明德学院比往常安静。寒尘在宿舍里吃完外卖,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上午去省一院行政楼附近看一圈,下午和沈清漪碰个面,确认赵志强的动向;晚上去地下拳场。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煤球从床底钻出来,跳上枕头,踩着他的头发转了两圈:“你今天心事很重。”
“看得出来?”
“废话。”煤球在他旁边蜷起来,“你以前睡不着是翻来覆去,今天躺着像块棺材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老寒,你想什么呢?”
“想钱。”
“幽冥草的事?”
“不止。”寒尘说,“老槐树的根须被切断了,我妈体内的控制指令还没清除,M集团的据点还定位不了。钱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煤球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嘴里说出来的这些问题,每一件听起来都像是你这种年纪不该扛的事。但你又偏偏一个人全扛了。”
寒尘没有答话。他翻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煤球也没有再说话,它缩在枕头边,尾巴搭在寒尘的手背上,像一小团柔软的暖源。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
这一觉睡到凌晨四点,寒尘醒了。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头边的木盒,确认它还在,然后重新合上了眼睛。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发动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