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决赛第三项如期举行。比赛地点从昨天的报告厅换成了医院临床技能培训中心三楼的一间大教室。教室中央摆着一张可移动的诊断床,床侧立着人体模型和一台便携式超声仪。评委席设在教室东侧,观众区在玻璃隔断外,隔着透明玻璃看得一清二楚。
主持人简单通报了流程:“决赛第三项,现场临床诊断。评委组将会安排一位真实的患者到场,选手与其面对面问诊查体,限时二十分钟,给出诊断结论及治疗方案。”
寒尘坐进选手席。其余两名决赛入围者坐在他左手边,一个是省中医药大学的大四学生,另一个是某市中医院的年轻医生。三人之间隔了空椅,谁也没和谁打招呼。
两分钟后,工作人员从侧门引进来一位患者。患者是位七十岁上下的老爷子,个子不高,精瘦,走路慢但不用人扶。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块灰色布巾,不时擦一下嘴角。
寒尘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微微收拢。
老爷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气,气机整体偏弱,但不算病入膏肓的枯竭之相。他左上腹部的气色带暗沉,呈不规则的絮状,像一团阴云压在那里。寒尘没有急着定论,等前两名选手轮流问诊时,他仔细听。
那位大四学生上前问了几句,语速很快:“哪里不舒服?多长时间了?疼痛吗?什么时候疼得厉害?有没有反酸烧心?大便怎么样?胃口怎么样?”一边问一边记,像在跑一套标准化流程。
老爷子一一回答,口齿清楚:“反反复复胃疼有年头了。最近三个月厉害些,吃得多一点就胀得慌。这两天有点恶心,没吐。大便有时候黑。”
大四学生写满了整整两页纸,看得出尽力了。
轮到那位市中医院年轻医生,他多了一个动作,伸手去按老爷子的腹部。老爷子哎哟一声,倒不是疼,是被凉手冰得激灵了一下。年轻医生收了手,又问了几个关于既往史的问题,也退回去了。
最后轮到寒尘。他没有先开口问,而是先看。
老爷子坐在诊断床边,双腿自然下垂,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寒尘观察了一分钟左右,才走上去:“老爷子,您平时胃口怎么样?能吃多少?”
“以前能吃一大碗,现在半碗就顶住了。”
“吃肉呢?”
老爷子皱眉:“以前最喜欢吃红烧肉,现在看到就腻。”
寒尘点了点头,又问:“大便颜色发黑是最近才有吗?”
“那倒不是,前几年偶尔也有过黑便,最近这一两个月才频繁些。”
寒尘伸手:“我给您把个脉。”
老爷子把手腕递过来。寒尘三指搭上去,脉象沉稳但偏弦细,左关部尤其弱。他撤了手,又看了看老爷子的舌象,舌质淡暗,舌下络脉迂曲增粗,典型的气虚血瘀之象。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提笔在答题卡上写诊断。二十分钟后评委收卷。玻璃隔断外,观众区里有人低声议论:“那个十九号怎么没问几个问题就写完了?是不是太冒失了?”
“前面两个选手都问了不少,就他问得最少。”
“可能也就那个水平。”
寒尘对这种议论充耳不闻。
评委组讨论时间不长。孙伯远拿过前两名选手的方案和寒尘的方案,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三份答卷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三份诊断,前两份都写得不少。但诊断方向不对。”
观众区安静下来。
“患者的主诉很明确,但关键信息被忽略了。”孙伯远拿起第一份,“这位选手判断为慢性胃炎急性发作,建议制酸护胃处理。原因是她做了胃镜,显示慢性浅表性胃炎。胃镜结果当然是真的,但患者高龄、病程长、近期加重、体重下降、黑便频繁。你觉得一个‘慢性浅表性胃炎’能解释黑便和血红蛋白偏低吗?不能。”
他又拿起第二份:“这一份好一些,提到了需要排查消化道出血,建议做肠镜。但你看患者的主要症状集中在胃脘部,肠镜发现问题的概率不大。这里面漏了一个很要命的东西。”
孙伯远顿了顿,把第三份答卷翻开来:“寒尘的诊断是‘胃络瘀阻,血溢脉外’,考虑范围也不大。但他在答卷上写了一句:‘建议追查胃镜活检病理报告。’”
他放下答卷:“刚才我们问了工作人员,这位患者在三个月前做过胃镜,当时取了活检。今天上午的病理报告刚出来,结果是胃间质瘤。这个东西和普通的胃癌不一样,它长在胃壁的肌肉层,表面黏膜光光滑滑,炎症和出血都不明显,胃镜下容易被忽略,甚至有可能被当成普通的胃炎黏膜。只有活检病理才能确诊。”
玻璃隔断外一片安静。
“这个病早期症状不典型,很容易被当成胃炎、溃疡、消化不良反复治疗,等到黑便、贫血、消瘦出现,往往已经不小了。”孙伯远说完,看向寒尘,“我很想知道,你没有看到病理报告,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寒尘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大多数人都听不太懂的答案:“看到这位老爷子舌下络脉迂曲很明显,络脉的颜色偏紫暗,这种舌象往往提示胃腑有症瘕积聚之患。搿在古籍里描述胃脘痛伴黑便的病患,‘久病入络,络脉瘀阻’,要当心有形成积块的可能。”
他讲的是中医理论,台下懂中医的人自然会点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望气时看到的那个暗沉絮状团块,形态跟普通的炎症完全不同。那团灰色气之中嵌着一块不规则的深青色凝聚点,边界模糊但中心密实,像果核被埋在果肉里。
孙伯远问:“你建议怎么处理?”
“尽快转到胃肠外科评估手术,同时补液、止血、纠正贫血。”寒尘答道,“如果确认是间质瘤,首选手术切除,病理明确基因分型后再决定是否加靶向药。”
老人愣愣地听着,半晌才开口:“大夫,我这是……长东西了?”
寒尘没有回避:“胃里可能长了一个小东西,现在发现了,还来得及处理。您别怕,这个病发现得早,治疗效果是很不错的。”
老人攥着那块布巾的手一抖,又强行稳住,嘴唇翕动了几次:“那就好……那就好,发现早,就好。”
他重复了几遍,声音听着让人心里发酸。在场的观众席安静下来,连那些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都闭了嘴。
“这轮不用投票了。”孙伯远把三份答卷收起来,“谁优谁劣,已经很明显了。寒尘胜出。”
观众区响起零星的掌声,而后掌声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迅速蔓延,变成一阵热烈的响动。寒尘站起身向评委席微微鞠了一躬,快步走回侧门。
他刚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是煤球发来的消息。
“你猜我刚才在窗户边看到谁了?”
“谁?”
“吴凡。他在马路对面的一辆白色面包车里坐着,车窗玻璃半开着,一直在拿手机拍你们那个楼的入口方向。”
寒尘脚步没停:“看清车牌了吗?”
“那我倒没看清,但面包车的后保险杠上贴了个标,挺有意思的。”
“什么标?”
“康源医学检验中心的广告贴纸。”
寒尘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煤球,楼梯间里的灯光白得近乎透明,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拐角处,楼下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有人在往上走。
寒尘退到一侧,让出通道。上来的人是吴凡。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云淡风轻,看到寒尘,嘴角扬起一个自然的笑容:“寒尘同学,比完了?”
“刚比完。”
“成绩怎么样?”
“运气不错,胜了一轮。”寒尘不动声色地回问,“你怎么来了?昨天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哦,路过,想起有东西落在这里了。”吴凡扬了扬手里的一个文件袋,“回来拿一下。”
寒尘的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不到一秒:“还挺凑巧。”
“是挺巧的。”吴凡没有多停留,“那我先走了,回头决赛结果出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恭喜你。”他侧身从寒尘旁边走过去,步伐轻快,鞋底踩在楼梯踏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寒尘看着他的背影下了两层楼,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吴凡,二十四五岁上下,之前在康源医学检验中心做过兼职。越详细越好。”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顺便查一下省人民医院康源医学检验中心,我怀疑这个中心和M集团的省城情报线有关。”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半明半暗之中。寒尘站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他脸上,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昨天赵志强来看比赛,今天吴凡出现在医院门口。比赛确实是公开举办的,谁都能进。但如果原本就在看这场比赛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今天离开的时候出现在马路对面?是巧合,还是有人通知了他?
他收起手机,走出楼梯间。阳光从楼门厅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煤球说:“你打算怎么办?”
“回家。”
“就这?你不去查查那辆面包车?”
“苏晚晴会查。”寒尘沿着医院门口的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我去追那辆车,靠两条腿是追不上的;靠打车追,到了地方人家早就把车停进地库了。不如坐在家里等消息,顺便想想下一步。”
煤球趴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帮那个老爷子诊断的时候,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平时说话冷言冷语的,刚才你跟那老爷子说话,声音软了很多。”煤球难得没有用嘲讽的语气,“你是不是看到他,想起来你爷爷了?”
寒尘没有回答。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公交车站到了。他站在站牌下等车,几秒钟后,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他抬脚迈上车,透过车窗看着医院大楼慢慢往后退去。
明德学院离医院不远的距离,他下了车,往宿舍楼走。经过校门口保安亭时,站岗的保安从窗口递出一个快递盒:“寒尘同学,有你的包裹。”
寒尘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寄自省城西郊的某个信箱。盒子很轻,晃动时没有任何声响。他回到宿舍,关上门,用小刀划开胶带。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了一行小字:
“康源中心,负一层,备用索引柜第七列,编号K开头。找一个叫‘回响’的东西,你会很感兴趣。”
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字是宋体。没有落款,没有指纹,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信息。寒尘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正面背面都没有别的字。他把纸放在桌上,开了一罐汽水,拉开易拉罐的时候咔的一声响。
煤球跳上桌,看着那张纸:“什么东西?”
“有人在钓鱼。”寒尘说,“用一条叫‘回响’的鱼饵。”
“你准备咬钩吗?”
寒尘把易拉罐放在桌上,看着那张纸。窗帘没拉,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把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等比赛结束。”他说,“比赛结束,去康源看看。”
煤球蹲在床上,甩了甩尾巴:“你确定不是引你进套?万一这个‘回响’是M集团放的饵呢?”
“所以我才更要去看一眼。如果真是一个套,那正好往回查,看是谁在给我下套。如果是真的线索,那我更不能放过了。”
他说完仰面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房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又彻底灭了。他没有起身去修,任由那半个天花板暗着。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取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
沈清漪发来一条消息:“孙老刚才跟我打电话,他说比赛完过来的路上你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可以跟他聊聊。他说‘寒家孩子不能自己扛着’。”
寒尘按灭手机,把它扣在枕头旁。
窗外暮色渐浓,第一颗星从云的缝隙里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