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上的掌声还没落尽,第三位西医专家已经从侧门走了进来。这人比前两位都壮实,穿白大褂也遮不住肩背上的肌肉轮廓,理着寸头,下颌角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削出来的。他走到台上时没有寒暄,把手里的一沓病历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急诊科,王强。”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木头,“我带来的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还在住院部躺着,没法到场。所以我带了全套病历资料。”
寒尘看了一眼王强放在桌上的病历厚度,至少有三厘米。这份量本身就说明问题,一个简单的病例不会积累这么厚的检查记录。
王强翻开病历,说话速度很快:“患者,女,十二岁。一周前学校组织春游,回来后第二天突发抽搐、意识丧失,送入我院急诊。到院后持续抽搐不止,体温波动在三十八到三十九度之间。血常规、脑脊液、脑电图、头颅CT、MRI全部做了。结果全部阴性。病毒全套、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谱、代谢筛查也做了。全部阴性。镇定剂用了,抽搐能暂时压住,药效一过就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他合上病历:“目前孩子还在ICU。病因不明。你们中医有办法吗?没有的话,看看病历,给个方向也成。”
台下安静了几秒,随后一阵嗡嗡声。
“这案子太难了吧,十二岁,突发抽搐,所有检查都正常。”
“听上去确实是疑难杂症里的疑难杂症。”
“这不是难为人吗?西医都查不出来,中医就能看出来?”
寒尘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走上前,拿起那沓病历翻开。他看得很慢,从第一页的血常规报告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王强也不催,双手抱臂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他读完。
翻到第三页时,寒尘停住了,他重新看了几遍,然后把病历翻到既往史那一栏,问王强:“患者春游前一天,有没有打过疫苗?”
王强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记录:“有。学校统一组织的,流感疫苗。怎么,你怀疑疫苗有问题?”
“疫苗本身应该没有问题。”寒尘说,“但时间点值得注意。”
他把病历翻回入院记录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入院后二十四小时内的尿常规报告,酮体显示弱阳性。陪护记录里也写了,患儿入院后食欲很差,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王强皱眉:“患儿抽搐后进食困难,这是疾病状态下的正常表现。酮体弱阳性也常见于长时间未进食的情况。你想说什么?”
“患者可能长期处于低血糖状态,加上这次疫苗注射诱发了应激反应,进一步加剧了低血糖。”寒尘说。
“低血糖?”王强摇头,“我们查过血糖,入院时空腹血糖接近正常值。”
“对,入院时空腹血糖是正常的。”寒尘顿了顿,“我说的是——住院期间的血糖波动。你们有没有监测过她在发作前的血糖?比如说,抽搐发作前的十分钟到半小时内?”
王强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台侧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回科室,调一下患儿最近一次抽搐发作前有没有血糖记录。”
工作人员去打电话了。台下观众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寒尘会从疫苗和血糖这个角度入手。大约三分钟后,工作人员跑回来,低声在王强耳边说了几句。
王强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看向寒尘,语气明显不同了:“刚才科里回复,住院护士记录显示,患儿三次抽搐发作前,指尖血糖都在二点八毫摩尔每升以下。”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二点八。这个数值已经属于严重低血糖的范畴。
“持续低血糖,会诱发抽搐、意识障碍,甚至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寒尘说,“患儿的所有常规检查正常,因为抽血大多数是在发作间歇期。而餐后血糖是正常的,所以也被忽略了。只有发作时的血糖记录才能发现问题。”
王强声音有点发紧:“那你怎么知道要查发作时的血糖?你从哪一步看出来的?”
“尿酮体弱阳性加进食差,说明身体已经处于代偿性饥饿状态。”寒尘说,“入院空腹血糖正常,但住院期间连续一周食欲差,配合激素应激,完全可能反复出现低血糖。你只看空腹血糖,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的是,他翻病历到第三页的时候,用望气术扫过那张入院记录上的患儿照片。照片是彩色的,分辨率不高,但足够让他看清那个小女孩眉心处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气,不像是邪气,倒更像是气血两亏、中气不足的虚象。结合尿酮体阳性和进食差,这个判断不难做出。
王强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那沓病历,又看了一眼寒尘,最后说:“我服了。低血糖这个方向,我们完全没往那儿想。等会儿回去就让儿科调血糖监测方案。”
台下响起了掌声。但掌声还没结束,王强忽然又说了一句:“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寒尘看着他。
“你翻了那么厚的病历,只用了三十秒就翻到第三页停下来了。你怎么知道那一页有问题?正常人翻病历,只会从头往后一页一页翻。你像是直奔着某个地方去的。”
寒尘的动作没有人能注意到,只是翻页的速度快慢有变化。但王强是急诊科出身,常年处理危重患者,观察力极其敏锐,敏锐到让寒尘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他顿了一秒,不慌不忙地反问:“你急诊的同事看化验单,是先看血常规还是先看电解质?”
王强愣了一秒,随即笑了:“先看电解质。急症患者电解质紊乱的致死率比感染高得多。”
“我翻病历,先翻尿常规和既往史。”寒尘说,“很多隐性疾病的早期信号都藏在这两个地方,只是大多数人把它们当附属项扫一眼就过了。”
王强哑然。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成片。寒尘在这一轮的表现,比前两轮更让人信服,因为他用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逻辑推演,而非“灵气”“望气”之类普通人无从验证的话。观众席上,几个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交头接耳:“这哥们到底师承何人?辨证思路跟教科书完全不一样。”“可能是家传的。”“家传的能有这水平?我觉得他像是见过很多疑难杂症。”
评委席上,孙伯远无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像是想透过那层年轻的外壳,看到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主持人上前宣布,中西医交流环节正式结束。刘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台中央,拿起话筒,视线扫了一圈台下,最后落在寒尘身上。
“今天这个交流,我原本是想来和中医界的朋友们探讨一些真实的问题。但我没想到,最后给我上了一课的,是一个高二学生。”他顿了一下,“我有两个感受。第一,中医确实有值得现代医学深入了解的东西。第二,你这个年轻人,以后要是进西医体系,我亲自带你。”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寒尘没有笑,他朝刘建国点了点头,“谢谢。我还是先把中医学会吧。”
刘建国哈哈笑了一声,朝台下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三名同事离场。这四个人穿过观众席时,不少中医从业者站起来,无声地跟他们握手。刘建国被几个人拉着合影,足足在门口耗了十分钟才走出去。
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半小时。
寒尘走出报告厅,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过手背,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层,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刚才看似从容,其实面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走钢丝,低血糖那个线索如果王强追问下去,他很难在不暴露望气术的前提下给出更合理的解释。还好王强的注意力被“急诊科思维”这个话题带偏了。
他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底微微泛红,是连续一周高强度备赛留下的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煤球发来的消息:“你刚才太吓人了。”
“怎么了?”
“观众席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那个戴帽子的男的,你注意到没有?他从头到尾没鼓过掌,一直在用手机拍你,拍完你就低着头不知道在发什么。”
寒尘没有立刻回消息,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出洗手间。走廊里人不多,他经过报告厅门口时,余光扫了一下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那里已经空了,但座位扶手上放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应该是去洗手间或者接电话去了。
寒尘没有停步。他回到选手区坐下,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那里。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尖头黑色帆布鞋,一头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像个来旁听的研究生。
“恭喜。”沈清漪递给他一瓶电解质饮料,“第三场那个低血糖的判断,你是怎么想到的?”
“翻病历翻出来的。”寒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酮体弱阳性,食欲差,加上春游前打过疫苗。这几个信息放在一起,低血糖是一个合理的推论。”
“你在学校的时候,也这么跟赵志强说话?”
寒尘的动作顿了一下:“赵志强?”
“别装了。”沈清漪声音淡淡的,“他是你妹妹的班主任,你不可能不认识。”
寒尘沉默了一秒。这个细节在他的记忆中反复确认过:原主寒尘确实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叫寒露,在一所小学读五年级。赵志强正是那所小学的班主任。这条信息在正常语境下没有任何问题。但沈清漪特意在此时此地提起来,显然有她的用意。
“你是不是想说,赵志强今天也在现场?”
沈清漪没有否认:“他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坐了一上午。你比完第二场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走之前接了一个电话。”
寒尘没有说话,他想起上一次赵志强出现时的场景,在回江海市的那趟车上,赵志强跟一个陌生男子交换了文件袋。而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老槐树异变加剧的事件。时间线咬得太紧了,让人很难相信是巧合。
“你是想告诉我,赵志强有问题?”
“我不是想告诉你什么。”沈清漪平静地站起身,“我只是觉得,你自己心里该有一本账。别人替你记着的东西,不如你自己记着的牢靠。”
她说完,从侧门走了出去。寒尘坐在原处,手里的电解质饮料瓶子没有放下,之间只有过道里往来的脚步声。
休息时间结束时,主持人宣布了新的安排:“各位选手请注意,受场地和时间限制,决赛最后一个环节改至明天上午进行。请大家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场。”
选手们陆续散去,寒尘站起来,收拾好桌面的东西,把参赛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包里。他走出技能培训中心大楼时,毛毛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边缘露出一道橘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背包里,煤球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帮那个低血糖的小姑娘把方向指出来了,她应该能好。”
“应该能。”
“那你高兴吗?”
寒尘沉默了几步,才说:“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本来就是来比赛的。”
“得了吧。”煤球的声音带了一点难得的认真,“你刚才从报告厅出来的时候路过一面窗户,我看见你笑了一下。嘴角咧得跟地主家傻儿子似的。”
寒尘没有回答。
他沿着医院的主道往外走,经过急诊大楼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在门廊下抽烟,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右手里夹着烟,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一双眼睛透过玻璃门望着马路方向,像在等谁。
寒尘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脚步没停。但就在他走过急诊楼门口的一瞬间,他的意识世界中忽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机感应。寒尘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余光瞥了一眼。
赵永昌收回目光,掐灭烟头,转身走回了急诊楼。寒尘垂下眼帘,继续往前走。走出医院大门后,他停在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叫赵永昌的人,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五十岁左右。重点查他和康源医学检验中心有没有经济来往。”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抬脚上了刚进站的公交车。
回到明德学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寒尘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买了一份炒粉,两个肉包子,拎回宿舍。推门进去,陈宇正趴在桌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头也不抬地说:“你火了。”
“什么?”
“省城中医协会的官方账号发了今天的比赛实录,三场交流视频,全程没剪。你上场那三段,一小时播放量过十万了。评论区全在讨论那个低血糖的诊断。”
寒尘放下炒粉,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评论区确实很热闹,大部分是业内讨论,有夸的,有质疑的,还有人在问“十九号选手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他往下翻了翻,忽然停住。
一个ID叫“湖边老人”的用户,在一小时前留了一条评论,内容很短:“肝吸虫、良性肿块、低血糖,三个诊断的共性是什么?共性在于观察入微。但你们没有发现吗?他看东西的方式,和普通中医不一样。”
这条评论没有展开,没有后续,没有引来任何回复。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激起的涟漪很快消失在水面上。
寒尘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退出了页面。他坐下来拆开一次性筷子,拌了拌炒粉,吃了一筷子才说:“煤球。”
煤球从桌上舔着食盆抬起头:“嗯?”
“你盯着学校门口,今晚有没有人蹲守?”
煤球放下食盆,从窗户跳出去。一分钟不到它又从防盗窗里钻了回来:“目前没有。但是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学校门口缓慢经过,走到对面公交站时停了两分钟,又走了。看不清车里坐了几个人。”
寒尘没有说话。白色面包车,他在医院门口看过一辆,后保险杠上贴着一行褪色的康源医学检验中心广告贴纸。会写那行字的人,显然深谙一种极简的沟通方式:不给结论,给地址。你去找,找到了是我的,找不到也是我的。这句话里还有一层陷阱:“你会很感兴趣”和“你会很危险”往往具有同等的诱惑力,而寒尘自认为他还远没有步入能够分辨这两者的年纪。
他把最后一口炒粉扒完,把包装盒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漱。经过窗台时,他停了一下,拉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煤球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夜风吹起它银灰色的毛发,它眯着眼,像一尊被月光泡过的石雕。
寒尘看得出神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这两天跟着我跑前跑后,辛苦了。”
煤球没有说话,它偏过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这只四百年的貔貅,在大多数时候像一个行走的段子手,但偶尔的沉默里,却藏着另一种不属于搞笑担当的重量。他笑了笑,拉上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