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决赛最后一个环节在原场地进行。流程比之前简单得多——评委组与三甲医院专家会诊团合议,对前两轮成绩加权计分,现场公布最终名次及颁奖。
观众席座无虚席,比昨天人多了一倍,连过道上都站了不少人。走廊边的位置被摄影机和直播设备占满,几个本地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蹲在过道两翼,蓄势待发。昨天那三场交流视频火了之后,省城中医大赛从行业内的小众活动变成了出圈的新闻事件,看热闹的人远比看门道的人多。
主持人宣布结果时,特意吊了吊胃口:“第三名,省中医药大学,孙莹莹同学。”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站起来,有些激动地鞠了一躬。
“第二名,省中西医结合医院,周志远医生。”
掌声过后,主持人顿了一下,提高音量:“本次大赛冠军——十九号选手,来自明德学院的寒尘同学。”
掌声像水开了一样炸开来。寒尘站起来,走向领奖台。台上的礼仪小姐端着一座水晶奖杯和一张红色烫金的支票牌,支票牌上是打印好的数字:壹拾万元整。
他接过奖杯的那一刻,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主持人递上话筒:“寒尘同学,说两句获奖感言吧。”
寒尘接过话筒,沉默了一秒,开口:“感谢评委组的认可,感谢孙老和各位老师的指教。”他停了一下,“也感谢今天到场的所有对手。你们让我看到,中医的路还有很长。我只能说,我拿了这个奖,以后会更认真地走这条路。”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有记者在台下高声喊:“寒尘同学,请问你师承何处?”寒尘看了一眼提问的方向:“我跟我爷爷学的。”
“你爷爷是哪位?”
寒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转身走下领奖台。他没有回选手区,而是直接穿过人群,走进了后台休息室。
沈清漪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她靠在桌子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微笑着看着他:“恭喜。”
“谢谢。”寒尘把奖杯放在桌上,又把那张支票掏出来看了一眼数字,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钱比奖杯实在。”沈清漪替他把上一章结束时游走的半句话接了回来。她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多话。
寒尘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纸上写了一行字:“有空的话,来一趟我家。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想跟你聊聊。——孙伯远”字迹苍劲内敛,收笔处有一道自然的停顿,像写字的人搁笔时腕力犹存。
寒尘把纸条翻到反面,空白。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抬头看沈清漪:“孙老认识我爸?”
“认识。”沈清漪说,“而且关系不浅,有些事他没有跟我说过。但他说,等你夺冠后,希望你亲自去一趟。”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说规矩不能破。有些话,必须坐在家里说才算数。”
寒尘把信封放进口袋,拎起奖杯:“那我走了。”
“去哪儿?”
“去见孙老。比赛结束了,该处理下一件事了。”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康源中心那边,你这两天收到我发给你的资料了吗?”
“收到了。”沈清漪语气多了几分重量,“里面那家检验中心的注册信息没有异常,但持股方里面有一家离岸公司,穿透后的主体和M集团的一个事业部存在交叉。你要小心,康源的水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
寒尘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医院大楼时,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上来,拦住他:“寒尘同学,我是新锐传媒的记者,方便问几个问题吗?”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是录音界面。
“不方便。”
寒尘侧身绕过,那人紧追了两步,“就一个问题。请问你拿下这个冠军后,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邀约?比如说,康源医学检验中心?”
寒尘的步伐停住了,他转头看向记者。对方脸上挂着职业笑容,眼神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意味。寒尘与他对视了大约两秒,说:“今天是中医比赛的冠军,我是来领奖的。康源是什么地方,我不清楚。”他再次转身离开。
记者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来。直到寒尘走进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他才收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在第二声接起,记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没承认,但也没什么反应。不确定是否知情。”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挂断了。
那一头,省城中医院家属院。孙伯远坐在客厅的藤椅上,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的颜色红浓明亮,已经续了三次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十分。门铃响了。
孙伯远放下茶杯,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的寒尘穿着那件从宿舍出发时随手套上的黑色薄外套,左手里拎着装了奖杯的布袋子,右手提着一袋水果。他本想在楼下水果店随便买点,苦于不知道孙老爱吃什么,老板娘推荐了橘子。
“孙老,打扰您了。”
“不打扰。”孙伯远侧身让开门,“进来说。”
寒尘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水果放在茶几旁边。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和树皮混合的气味,像晒干的中药饮片收纳在木格柜里的那种气息。客厅不大,装修朴素,木沙发、藤椅、落地书柜。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立轴,落款处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笔意劲瘦。内容只有四个字:医者仁心。
寒尘看了几秒,在孙伯远的示意下在沙发上坐下来。
孙伯远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寒尘双手接过茶盏,浅抿了一口,茶是普洱老茶头,入口醇厚,回甘明显。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亮出来意。孙伯远重新坐回藤椅上,视线在他脸上定了片刻,才开口:“你父亲,他叫寒卫国,对吗?”
“对。”寒尘放下茶杯。
“他之前来找过我。”孙伯远说,“春节前,他带着你母亲来找我看诊。你母亲当时已经醒了,能走,能说话,但身体底子很虚,气血两亏。我给她开了两个月的调理方子,吃到现在,各方面都稳定了不少。”
寒尘的指节缓缓收拢,又松开:“他来找您,没用真名吧。”
“当然没有。”孙伯远笑了笑,“他告诉我他姓陆。但我知道他是寒振山的儿子。”
寒尘沉默了几秒,问:“您和我爷爷很熟?”
“何止是熟。”孙伯远端起茶杯,眼神望进了某段很远的记忆里,“你爷爷三次来省城,两次是住在我家里。他最后一次来,是四年前。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都是以前没提起过的旧事。”
“他说了什么?”
孙伯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寒尘:“你爷爷说,寒家有一门自古传下来的医脉,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断了一半。他儿子不肯学,他孙子还小,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接上。他还说——”孙伯远停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他的孙子拿着青囊残卷来省城找中医,让我务必照应。”
寒尘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青囊残卷,孙伯远却从寒振山口中知道了这门功法的存在。这说明在他出生之前,他爷爷就已经做好了安排,把一条可能的后路铺在了省城。
“您告诉我这些,”寒尘说,“是想让我知道我爷爷一直在准备着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爷爷不是在准备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孙伯远说,“他是在准备你走得更远。他有一样东西留给你,在我这里存了三年。他说,等他孙子有本事在省城中医界的公开赛事里拿到名次,就把这样东西交给他。”
孙伯远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暗格。隔了几秒,他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是旧檀木的,颜色已经深近黑褐色,表面没有雕花,只有盒盖正中嵌着一枚圆形的铜扣,铜扣上刻着一个字。
寒。
孙伯远将木盒放在茶几上,推到寒尘面前:“打开看看。”
寒尘伸手揭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退了色的红色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卷发黄的帛书,帛书皮质柔软,一看就是被反复翻看过许多次的痕迹。寒尘的手指触到帛书的表面,那种熟悉的质感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他翻开帛书。第一页只有一句话,笔迹潦草,但骨架苍劲有力:“吾孙寒尘,见字如面。”他终于知道,他爷爷提前写在帛书上的字迹,和他在江海市老宅后院里见到的石碑题字如出一辙,同一个人的手笔,许多话是活着的时候没办法跟人说,也没办法当面交代的。
孙伯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爷爷是个奇人。他三年前在我家住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把盒子交给我。他说他大概等不到他孙子长大成人了,但有些话得留下。”
寒尘继续翻帛书,中间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全是关于药材如何辨别真伪、某些针法在特定体质人群身上的施针分寸、行医时的自保之道。旁边还有一行针对赵志强这个人的附注:“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姓赵的中医,他给你讲他当年怎么用针灸救活一个人,你就听听。但如果你发现他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那你就要小心了。”
落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墨色明显比前面的深,像是落笔时顿了很久。
寒尘合上帛书,小心地放回木盒里,盖上盒盖。他抬头看向孙伯远:“孙老,爷爷他当年有没有提到过归墟?”
孙伯远的手停在茶杯沿上,没有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指针走动声。“他提过。”孙伯远说,眼神变得有些异常深沉,“他说,归墟如果被打开,天地灵气会倒灌而入。整个十三城的封印体系都会崩溃。而打开归墟的钥匙,在寒家人手里。”
“钥匙是什么?”
孙伯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寒尘与他的目光隔着茶几对撞了一下又移开。空气凝滞了几秒。孙伯远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松弛:“你爷爷还叮嘱了一句话,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转告你。他说,有些责任,你可以选择不背。但如果你决定背了,就不要半途放下。”
寒尘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檀木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寒”字铜扣。良久,他开口:“我背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线很平,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楚。孙伯远看着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的余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客厅里那幅“医者仁心”的字照得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寒尘起身告辞,抱起檀木盒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换鞋时,孙伯远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爷爷还说过一件事,他说他不后悔。”
寒尘的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系好鞋带,直起身来,回头看了孙伯远一眼。“我也不后悔。”他说完,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纸币口袋里的支票硌着大腿,是十万块,是他渴了很久的一笔钱。但此刻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一手抱着檀木盒,一手掏手机,拨出寒卫国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
“爸。”寒尘停在路灯下,“你跟我妈现在在哪儿?”
“老地方。”寒卫国的声音里带了一点警觉,“怎么了?”
“我拿到了我爷爷留下的东西。”寒尘说,“里面提到了归墟和钥匙。我想跟你见一面,当面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早六点,南郊水产市场门口。你一个人来。”
“好。”寒尘挂断电话。
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光污染把星光遮得所剩无几,只有一弯细月斜挂在天际。他把檀木盒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然后他把背包甩到肩上,往明德学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区门口约两百米,他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他又走了几步,第二次回头。后方依然什么都没有。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压低声音:“有人跟着你。”
“我知道。”寒尘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变化,“刚才从医院出来就开始了。一身灰色,穿得像个收电费的,兜里揣着一根笔,跟了三条街。”
“要甩掉吗?”
“不用。”寒尘拉上背包拉链,“让他跟。他愿意跟,说明有人在确认我今天晚上来没来孙老这里。”
“谁?”
“不知道。但明天早上我去见我爸的时候,就知道了。”
路灯照亮他面前的路径,影子缩短又拉长。街上偶尔有车驶过,带起一阵夜风,吹得路边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不慢,像这个城市里任何一个晚归的学生一样,不起眼,不慌张。
而在他身后的某个位置,那个灰色身影也停下了脚步。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他从孙伯远家出来了,拿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可能是寒振山留下的东西。明天早上他要去见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继续跟。”
灰衣人收起手机,重新迈开步伐,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沿着寒尘走过的方向跟上去。城市夜景照常,霓虹灯管在夜色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个人走进夜幕深处,身后跟着另一道影子。
夜色把这个城市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路灯下明晃晃的亮块。灰衣人走到寒尘消失的路口前方,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手机导航,确认方向无误,快步走进一条小巷,身影被黑暗吞没。
巷口的路灯坏了,灯泡在灯罩里晃了两晃,发出最后一点细微的噼啪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