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伯远家出来的时候,寒尘的背包里多了一个扁平的木盒。他左手拎着装奖杯的布袋,右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老城区狭窄的巷子往外走。路灯昏黄,在地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一个垃圾桶时随手把空矿泉水瓶扔了进去,余光扫了一眼身后——街角拐弯处,一道灰色的人影闪进了门洞里。
寒尘没有加快步伐,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回了条消息:“赵永昌的事查得怎么样?”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在查。”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是一串电话号码加上一句备注:“省一院急诊科座机,直接打更保险。线人说他今天值夜班。”
寒尘看了一眼,没有拨号。
他拐出巷子,走到大马路上人多了起来,城市晚高峰的喧嚣把他包裹进去。公交站台前,等车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个外卖骑手从他身边飞速掠过,电动车的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红线。寒尘混在人流里,经过一个公交站台,又过了两个路口,然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弯腰假意系鞋带。
再起身时,那道灰色人影已经不见了。煤球在背包里低声说:“甩掉了。前面路口左转,然后进地铁。”
寒尘系好鞋带,若无其事地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从后门穿出去,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大约两百米,进入地铁站入口。地铁里的灯光让他眼睛微眯了一下。他在自动售票机前买了一张票,进站,搭上三号线。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低头刷手机。地铁报站声伴随着车厢的晃动,在“市图书馆站”报站时,他起身下了车。
市图书馆站附近冷清得多。寒尘出了站,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他敲了三下,隔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背包,用浓重的方言问:“找谁?”
“张叔介绍的。”
“几号?”
寒尘端起手机,把屏幕上的一个二维码举到老头面前。老头扫码后,对话框里弹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电子邀请函,底是黑的,中间是一只金色的长筒靴,靴跟细得能当钉子。老头眯着眼看了几秒,满意地点头:“穿鞋的客人。进来吧。”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寒尘沿着台阶往下走,空气逐渐变得闷热,混杂着烟味、酒气、汗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挂着块褪了色的绿帘子。掀开帘子,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
这里名义上是一个地下拳场,实际上是一台运作多年的赌博机器。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半,剩下好的散发着惨白的冷光,照亮场地中央一个被铁链围起来的擂台。擂台四周散落着十几张圆桌,桌上摆着花生米、啤酒瓶和散落的零钱。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自动贩卖机,里面放着饮料和各种品牌的能量棒,旁边垃圾桶盛满了烟头,看来贩卖机比擂台更赚钱。
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今晚的比赛对阵表和实时赔率。几行滚动字幕轮流切换:“本场押注最高纪录:八十七万。”“所有比赛禁止使用武器,违规者废除参赛资格并双倍赔偿庄家损失。”“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
寒尘扫了一眼屏幕,目光在“最终解释权”五个字上停了一下。这句话大概是全中国地下赛制里最像商业合同的东西了。
“这边坐。”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引他到角落的一张塑料凳前,递给他一张手写编号牌——“七号”。花衬衫语气平淡得像在便利店说“欢迎光临”:“七号选手,今天第七场,预计十点四十分开始。提前半小时到后台称重。第一场比赛赢了,抽成百分之十;输了没有出场费,医药费自理。有兴趣可以在比赛前下一注,押别人也行。”
寒尘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接过编号牌。花衬衫走了。他环视一圈,场地西北角有一桌人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健身”的字样,大概是某个选手的后援团,此刻正拍桌子争论刚才一场比赛的判罚。南边角落一个光头男人独自占了一张桌子,桌上没有酒瓶也没有花生米,只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像一台运转良好的监控摄像头。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块暗褐色的烫伤疤,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煤球从背包拉链缝隙里探出鼻子,轻轻嗅了一下,压着声音:“那个光头的家伙,身上有铁锈味。不是这个场地里的铁锈,是枪油味。”寒尘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坐了几分钟,一个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人穿着件灰色冲锋衣,鸭舌帽压得低低的,但身形寒尘认得出来。赵世勋拿掉帽子,露出一张略显风霜的脸,他的胡茬比上次见面时更密了些,眼袋也更重,但精神还算健旺。
“还真来了。”赵世勋打量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闹着玩的。”
“缺钱。”
“缺多少?”
“缺口很大。”寒尘没有具体说数字。幽冥草两百万,这枚筹码得赢下来,一转手才能变成他需要的药材。这些细账他没有必要跟赵世勋摊开。
赵世勋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到寒尘面前:“你先看看今晚的对手名单。”
寒尘展开纸条。纸条上有八个人的名字,都是绰号,旁边标注了简单信息:“铁猴”——省散打锦标赛季军,擅长咏春短桥;“白鹤”——前武警格斗教官,硬气功;“铁拳”——退役特种兵,精通泰拳与自由搏击;“鬼手”——地下拳场老手,出拳速度极快,有传闻说他练过内家拳;“双刀”——退役军人,但目标加了双刀两个字,引起注意;“蛮牛”——蒙古跤手,摔法凶悍;“毒蛇”——女性,凶悍,打法像疯犬;“老鬼”——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只知道他从没输过。“铁拳”是第七场的对手,也就是他今晚要碰的。
“这个铁拳是什么来路?”
“当过五年特种兵,执行过两次境外任务,退役后被人雇佣进地下圈子里打黑拳。”赵世勋压低声音,“他的右拳受过伤,骨头里打着两根钢钉。但反而因祸得福,恢复后右拳力量比左拳还大。打法不要硬碰硬,他下盘不稳,擅长跟你打三回合以内的速攻。如果你能拖到第三回合以后,他的体力会下降得很明显。”
寒尘把纸条记在脑子里,折好还给赵世勋:“谢了。”
“不用。”赵世勋顿了一下,“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今晚这个局,不干净。”
“怎么说?”
“按规矩,地下擂台不让带家伙。”赵世勋指了指西北角那桌穿着***健身字样黑T恤的人,“但今晚至少有三拨人带了枪。***健身会那桌,左数第二个人腰里别着一把。”他又看了一眼南角那个光头,“那个光头,右手虎口的烫伤疤,你看清楚没有?”
“看到了。”
“那是一只鹰。夜枭帮的帮徽是纹出来的,但老一批人用烙铁在虎口烙。那人是赵天鹰当年的左右手,叫韩老六。赵天鹰倒了之后,他投了M集团。”赵世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晚出现在这里,九成是为了你。”
寒尘没有答话。煤球的判断和赵世勋的信息相互印证,这盘棋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大。但他不需要在赵世勋面前表现出任何慌乱。他端起桌上那杯免费的凉白开喝了一口——这个地下拳场连免费的只有凉白开,连速溶咖啡都要收钱,冷血程度倒是和赛制一样专业。
“你怕了?”赵世勋问。
“怕有什么用?”寒尘说,“怕了就不打了?”
赵世勋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有胆量。不过你这个中医冠军,打架行吗?”
寒尘没有回答,他放下纸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赵天鹰在M集团的线人,你还有联系方式吗?”
赵世勋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寒尘说完便站起身,“我去后台准备。”
他穿过人群,走进角落标着“选手专用”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个活动板房隔出来的空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个折叠桌,桌上一台老式饮水机嗡嗡作响,塑料杯堆在旁边。几个选手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手臂上刺着龙头的大汉靠在墙上闭目养神,一个高瘦的年轻人在角落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两个人凑在一起低语着什么。
寒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坐稳,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来自沈清漪:“赵志强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康源医学检验中心。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之后直接回学校了。”
寒尘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锁屏,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爷爷给的那卷帛书上的字迹:“如果遇到一个姓赵的中医,要小心他身边穿灰色衣服的人。”赵志强是姓赵的,他身边确实出现过灰衣人。赵永昌也姓赵,急诊科门口,避着人群的脸色和校门口灰衣人的身影在记忆里叠在了一起。
这两条线在某个节点交汇之前的全貌,他还没有看清。
外面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遍整个地下空间:“各位老板!第五场,结果出炉——恭喜买中‘夜狼’的朋友,今晚又可以加鸡腿了!”人群爆发出一阵嘈杂的欢呼和骂娘声,音响发出刺耳的啸叫,很快又被压下去。
沙发那头,刺龙大汉睁开眼,看了寒尘一眼:“你是选手?”
“嗯。”
“打第几场?”
“第七场。”
大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第七场打铁拳?新人第一场就这么刺激?我看好你。不是看好你赢,是看好你被抬出去的姿势比较有创意。”他这话一出,房间角落里几个候场的选手没绷住,齐刷刷地笑了出来。
寒尘没有笑,他说:“借你吉言。”
大汉有点惊讶于他不按套路出牌:“你心态可以啊。”
寒尘说:“打不赢就当来健身房参观了一次,办卡还免费呢。”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意思!你叫什么?”
“寒尘。”
“我叫铁山。”大汉说,“打第五场,刚打完。你要能活着从擂台上下来,我请你喝酒。”
铁山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欢呼,第四场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房间里的选手陆续起身,有的出去看比赛,有的去做准备。寒尘静静坐在沙发里,闭目养神,把赵世勋给的关于铁拳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退役特种兵,右拳带钢钉,下盘不稳,擅长速攻,体力不持久。他不能暴露真实的灵力水平,只能用“寒家医术调理过身体的人正常但优异的体能”来打比赛。在普通人的范畴内,赢下这场擂台赛。
手机没有消息进来。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弹出来,来自苏晚晴:“查到了,赵永昌和康源检验中心有资金往来,他妹妹是康源股东之一。具体证据还在收集。”寒尘看完这条消息,发现苏晚晴的“还在收集”和赵世勋的“不干净”,在这个夜晚连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又跳了进来。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恭喜夺冠。”寒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直接摁灭了屏幕。
颁奖典礼、孙伯远家、地下擂台、赵志强、康源、赵永昌,这三个场景和两个人物在这个夜晚被挤进同一条时间线里。灰衣人跟着他走完中医大赛,第一时间知道他进了孙伯远的家,而真正在等他的是暗巷尽头的铁门。城市里亮着的灯太多了,哪盏灯底下蹲着什么人,没人能全部认清。
铁门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是拳头砸在沙袋上的声音,混着金属链条晃动时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