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哈西斯方舟第四区域。
巨大的圆形平台静静悬浮在混沌之中，表面流淌着一层温润的白色柔光，像被打磨平整的乳白晶石。
平台之外没有明确的边界，明暗交织的光带在视野尽头缓缓翻涌，分不清是气流还是能量流，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在这里都变得软塌塌的，踩在平台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若有似无的错位感。
对峙的双方分立在平台两端，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我〉站在平台靠前的位置，黑色动力装甲的哑光表面映着脚下的白光，关节处的散热栅格透出细微的暗红。
阿罗娜的投影在我身侧浮现，半透明的身影边缘飘着细碎的光粒，她抱着胳膊，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
砂狼白子立在我左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手中的突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枪口自然垂落，指节搭在扳机护圈上。
她脊背绷得笔直，银灰色的发丝垂在肩前，从踏上这片平台开始，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对面那道裹在披肩里的身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进入战斗状态。
平台另一端，弗雷纳帕提斯站在柔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硕大的不对称肩甲撑起了他的轮廓，深色披肩从肩头垂落，几乎盖住了他大半的身体，整个人像一座沉在雾里的铁塔，看不清面容，也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握着一台平板终端——那是另一台［什亭之匣］，机身上分布着三道从正面贯穿的弹孔，边缘翻着焦黑的卷边，屏幕却依旧亮着，泛着和周遭光晕相近的暗白色。
站在他左前方的，是那名黑衣少女。
她穿着和阿罗娜款式相近的水手服，领口系着同样的白色领结，外头却多罩了一件垂至脚踝的黑色长款风衣，衣料垂坠感极强，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样貌和阿罗娜如出一辙，气质却天差地别，脸上没有半点鲜活的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周身没有半分光粒，是完全凝实的实体。
而在弗雷纳帕提斯的右后方，阴影更重的位置，还站着另一个人——［阿努比斯］
“看样子和我的猜测一致。”
〈我〉先开了口，声音透过战甲的扩音模块传开，在空旷的平台上撞出细碎的回音。
青年的视线落在那名黑衣少女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们果然来自另一个时空。”
黑衣少女轻轻点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正确。”她的声线清冷，和阿罗娜的软萌音色截然不同，“是这样的，指导员先生。”
“那么……你也是阿罗娜？”我继续问。
少女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部分正确。”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是常驻［什亭之匣］的系统管理员兼主操作系统［A.R.O.N.A］。”
“那不就还是我吗？！”
阿罗娜一下子飘到了我身前，半透明的小手抬起来，直直指着对面的［A.R.O.N.A］，脸侧的小辫子都因为激动翘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和难以置信，“不对……还是很奇怪啊！为什么你能有实体啊喂？！是、是不是用了什么其他手段作弊……”
“回答。”
［A.R.O.N.A］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执行一段预设好的应答程序。
“那是因为此处是维持着量子叠加状态的阿特拉哈西斯方舟内部。
尤其是这个——［纳拉姆辛的王座］，是连维度、时间与空间、存在与虚无都尚未确定且相互混杂的混沌领域。
由于我现在没有［讲堂］，是指导员先生扭曲了这个地方，我才能停留在这里。所以，这并非手段。”
话音落下，她侧过身，脚步轻缓地向后退了半步，精准地站到了弗雷纳帕提斯的左手边，站姿重新恢复成笔挺的状态。
“我会一直协助［什亭之匣］的所有者。”
她开口，话音的朝向明显偏向身旁的弗雷纳帕提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从属感，不是询问，也不是汇报，更像是在宣告既定的事实。
“指导员，请下达命令。”
弗雷纳帕提斯没有回应。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我〉没去管［A.R.O.N.A］的话，视线越过她，牢牢锁在弗雷纳帕提斯身上，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台带着弹孔的［什亭之匣］，又落回他被披肩挡住大半的脸上。
“弗雷纳帕提斯……”〈我〉开口，头盔面罩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就是……不同时间线的我么……？”
“部分正确。”
［A.R.O.N.A］再次接话，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没有看向这边，也没有看向身旁的人，“确认目标是与［联邦搜查社沙勒］的顾问——指导员先生相同的存在……但是，在某些特定方面存在显着差异。”
“指、指导员先生……”
阿罗娜的声音突然在头盔的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平常咋咋呼呼的样子完全不同。
“怎么了阿罗娜？”
〈我〉保持着站姿没动，视线依旧停在对面，“是看出些什么了吗？”
“那个家伙说的都是对的……”
阿罗娜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刚才我也对接了一下弗雷纳帕提斯的生物信息，确、确实是一致的……
虽然样貌和外形有些不同……但、但是……弗雷纳帕提斯，不……对面那个时间线的指导员……已、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没有生命体征……？”
〈我〉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
看着对面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死了还这么能搞事？”
“嗯，没错。”
一道清冽却冰冷的女声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那个一直站在后面、始终沉默的白发少女——［阿努比斯］。
〈我〉和身侧的砂狼白子同时转头，循声看向她。
白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搭在扳机护圈上的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
她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瞳孔猛地收缩，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抵在肩窝的枪托也跟着紧了紧，枪口下意识地抬起了半寸，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只是银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阿努比斯］终于抬了抬眼，目光从地面移到我们这边，扫过白子手里的突击步枪，又落回我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但很快，那股冷意就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悲凉。
她重新看向弗雷纳帕提斯的背影，像是透过那道身影，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因为杀死他的人……就是我。”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平台上的白色柔光依旧均匀地流淌着，四周混沌的光带还在缓慢翻涌，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没变，却让人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没有人接话。
阿罗娜的投影顿在半空中，连投影都晃了一下。
砂狼白子的呼吸也顿了半拍，突击步枪的枪管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阿努比斯］像是没察觉到我们的反应，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她的视线黏在弗雷纳帕提斯的背影上，眼神空茫，像是陷入了漫长的回忆里，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化不开的沉重。
“也是在那之后，他就成为了［色彩的引导者］。”
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愧疚，
“现在的模样，应该…就是受到了［色彩］的影响吧。”
说完，少女缓缓站直了身体，双手从胸前放下，垂在身侧。
目光依旧停在弗雷纳帕提斯身上，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再然后，他……就把我带到了这里。为了让我毁灭所有世界的命运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