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顺着廊道一路追出来,拐过两道木格转角,眼前的视野骤然铺开。
连片的低层町屋沿着花街向两侧延伸,檐下早已挂起一排排朱红的纸灯笼。傍晚的天光浸着暖橘色,缓缓沉降,一点点没入街尾的黑瓦屋脊之后。
晚风轻柔卷荡,空气里混着章鱼烧的焦香、苹果糖的清甜,层层叠叠漫溢整条街巷。
往来行人愈发稠密,说笑嬉闹的人声交织起伏,远处还有隐约的太鼓节律遥遥传来,整座花街彻底浸在灯笼祭开启前的鲜活热闹里。
可视野所及之处,全然不见那抹熟悉的紫发身影。
方才凌乱交错的脚步声层层堆叠,连她帆布鞋踏过石板的浅浅痕迹,也早已被彻底覆盖、无从寻觅。
三人沿着主街又疾行半段,〈我〉扶住街边微凉的铸铁灯柱停下脚步,胸腔微微起伏,带着快步奔走后的轻喘。
刚站稳身侧,一瓶凝满细密水珠的冰矿泉水便递至眼前。
是空崎日奈。
她气息依旧平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急促,唯有额角沾着一层极淡的薄汗,另一只手还攥着一瓶未开封的清水,显然是沿途顺路买的。
没过片刻,河和静子也从斜对面岔路快步奔来。水手服的裙摆被晚风掀得翘起一角,脸颊因奔走染上通透的绯红,一双眼眸盛满难以掩饰的焦灼。
三人最终在路口青石石墩旁汇合,短暂驻足休整。
“还没有找到吗?”〈我〉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接过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下两口清凉,稍稍平复急促的呼吸。
“没。”
日奈轻轻摇头,指尖拂开额前垂落的碎发,清冷的目光扫过前方熙攘人海,条理清晰地低声回道,“主街人流量过大,人群辨识度极低。我询问了两家沿街摊位的摊主,均未留意到紫发的少女。”
“我把对面整片街巷都仔细找过了,也完全没有紫小姐的踪迹!”
河和静子跟着摇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裙摆边角,眉宇间满是担忧与无措,“就这么短短片刻,居然真的彻底跟丢了……这下该怎么办?!”
“有些难办啊。”
〈我〉抬手挠了挠头,抬眼望向街尾源源不断聚拢的人流,语气凝重,“距离庆典开场越来越近,人群只会愈发拥挤饱和。等到主街彻底人满为患,再大范围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话音微顿,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河和静子,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而且静子小姐,庆典应该快要正式开场了吧?”
“嗯,没错。”
河和静子抬手看了眼腕间腕表,眉头轻轻蹙起,如实回道,“距离开幕大概仅剩一小时。海香和菲娜已经在祭台就位,现场还有最后一轮流程需要核对确认。”
她话音稍顿,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依旧带着热忱:“为了这次重启二十年前废止的灯笼祭,我前前后后筹备了整整数月,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打磨。”
“正因如此,”〈我〉放缓语调,认真开口提议,“你先赶回祭台统筹收尾、把控全局吧。这边搜寻紫的事,交给我和日奈就好,一旦找到人,我们立刻赶往主祭台与你汇合。”
“啊……可是……”
河和静子抿紧唇瓣,指尖轻轻绞着裙摆,面露迟疑与纠结。
“本次灯笼祭真正的核心重头戏,从来都是祭祀仪式——也就是[勘解由小路家的巫女之舞]。”
她语速微微加快,眼神格外坚定,字字郑重,“我耗费数月心力重启这场尘封二十年的庆典,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补全当年遗憾、复刻完整的百鬼夜行灯笼祭。”
“少了勘解由小路的巫女仪式,这场庆典就失去了灵魂,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灯笼祭。”
她语气稍软,却依旧没有退让,
“而且比起庆典流程,我现在更想好好和紫小姐聊一聊。”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我,眼底满是执拗与真诚:“指导员先生之前说过,一个人想要守护的执念、想要奔赴的前路,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够随意定义、强行剥夺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没能好好安抚紫小姐、和她坦诚沟通之前,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原来如此。”
我看着她眼底纯粹又炽热的坚守,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由衷感慨道,“不愧是可靠又温柔的庆典运营管理部部长。”
“哎?!哎、哎呀!没有没有,指导员先生太过夸奖了!”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河和静子瞬间满脸通红,耳尖迅速染上粉嫩,慌忙抬手连连摆手。
“那我们继续分头搜寻。”〈我〉开口说道,
“趁着人群尚未彻底爆满,向外围小巷、偏僻岔路扩散排查。
我负责主街前路段,日奈排查北侧巷弄,静子小姐辛苦负责南侧商铺街区。二十分钟后,准时在此处汇合。”
“明白!”
河和静子认真点头,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一定会仔细排查每一处角落,尽全力找到紫小姐!”
三人迅速分工完毕,转身朝着不同方向快步散开。
天色持续沉落,暖橘暮色尽数褪去,天际晕开温柔的深紫。
街巷两侧悬挂的朱红灯笼逐一点亮,暖融融的红光铺满整条青石板路,将往来行人的身影拉得纤长细碎。
街边摊位烟火鼎盛,热闹声声不息。
金鱼摊位前围满嬉笑孩童,捞网轻划水面,惊得一池红金尾鳍翻飞、四散游逃;糖艺摊位的苹果糖裹着剔透晶莹的糖衣,在暖红灯光下熠熠生辉,清甜的香气随风漫出半条街巷。
远处主祭台的太鼓练习声沉稳有序,咚咚节律层层震荡,不急不躁,为整场庆典铺垫起盛大又温柔的氛围。
人流如织,步履不绝。
紫便这般混在涌动人潮之中,顺着街巷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藏蓝色栓动步枪稳稳背负身后,冰凉的金属枪身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依旧能传来刺骨的凉意。
她额前碎发微微凌乱,眼角哭过的淡红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只是面上早已不见崩溃失态的哭容,只剩一片沉静淡然。
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会时不时悄然攥紧、再缓缓松开,泄露出心底未曾平复的波澜。
行至一处挂满祈福饰物的摊位前,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木质货架层层排布,挂满琳琅满目的各式御守。绣着鎏金纹路的平安守、印着雅致樱纹的学业守、系着素白绳结的心愿守,串串垂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晃动,温柔又治愈。
她静静伫立凝望,眸光温柔恍惚,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往昔。
从前每一年的灯笼祭,百花缭乱全员结束夜间巡逻后,总会不约而同聚在这个摊位。大家叽叽喳喳挑选心仪的御守,人手一枚,带回活动室一一悬挂在墙面。
那面墙如今想来,应当依旧挂满层层叠叠的旧御守,只是再也没有人奔赴庆典、添上新的期许。
她轻轻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怅然,没有过多停留,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往年这个时候……百花缭乱,本该全员在岗巡逻的。”
行至一处开阔街口,她侧身靠上微凉的石墙,望着不远处成群结队、举着糖果嬉笑打闹的少女们,怔怔出神,轻声自语。
曾经岁岁年年的灯笼祭,是百花缭乱最忙碌也最温暖的时刻。
全员身着统一制服、背负枪械,沿着花街彻夜往返巡查。维持街巷秩序、帮迷路孩童找寻亲人、协助摊主搬运物料,琐碎却充实,疲惫却热忱。
整夜奔走下来双腿酸痛发麻,可待到深夜收队,众人围坐共享一份热腾腾的关东煮,所有疲惫便尽数消散,只剩同伴相伴的温暖与安稳。
“可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了。”
她语声极轻,堪堪落在唇齿之间,转瞬便被街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彻底淹没,无人听闻。
晚风拂过灯笼流苏,簌簌轻响。
她抬手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敛去眼底细碎落寞,正准备转身步入一旁僻静小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带喘的少女呼声。
“哈啊……哈啊……!找、找到了……!”
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裹挟着一路奔走的喘息,哒哒脚步声快速逼近。
“原来……你真的在这里呀!紫小姐!”
紫闻声疑惑转身。
只见几步之外,河和静子正单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水手服领口微微歪斜,满头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前,白皙脸颊通红滚烫,显然是一路狂奔、四处追问,耗费了极大气力。
她方才接连询问数位摊主,辗转拐过两条街巷,才终于在拥挤人潮里捕捉到那抹独特的紫发,生怕转瞬错失,便不顾一切快步追来。
“紫小姐!我们找了你好久!”
河和静子直起身,抬手匆匆拭去额角汗珠,望向紫的眼眸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未曾散去的焦急担忧。
“您是庆典运营管理部的部长小姐吧。”
紫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指尖下意识轻蹭身后的枪带,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疏离,“这般着急找我,是庆典方面还有事宜需要我配合吗?”
“我们先回百花缭乱的活动室!”河和静子往前快步两步,语气急切又认真。
“……诶?”
紫骤然愣住,眨了眨眼,全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番话,一时茫然无措。
“桔梗小姐是百花缭乱的作战参谋没错。”
河和静子眉头微蹙,语气里藏不住的愤愤不平,满心都在为眼前的少女抱不平,“但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过分了!凭什么由她一人擅自定义、否定别人的执念与心意!”
“我们现在立刻回去,好好和她再谈一次!把你的心意、你的坚持,全都好好说清楚!”
她说着便下意识抬手,想要拉住紫的手腕,动作行至半空却骤然停顿,略显羞涩地收回指尖,只余下一双澄澈真诚的眼眸,静静望着紫。
紫轻轻看着眼前满心维护自己的少女,沉默几秒,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那笑意清淡释然,却又裹挟着一丝化不开的落寞,淡淡萦绕在眉眼之间。
“……原来如此,谢谢您的好意。”
她轻轻摇头,语声柔软安稳,不见半分方才的崩溃委屈:“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怎么会没事啊!”
河和静子瞬间懵在原地,圆睁着双眼,满脸不解,“桔梗小姐明明说了那么伤人、那么绝对的话,彻底否定了你的所有坚持……”
“桔梗前辈的话,并没有错。”
宽大的和服袖袍之下,紫的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起浅白,转瞬又缓缓松开。
她垂落眼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交错的纹路之上,语气平静通透,彻底褪去了方才的执拗与委屈。
“我确实是擅自离开家族、沉溺于社团过往。”
“在外人眼中,我执着于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纠缠于无法挽回的过往,不过是无谓的消磨光阴、自欺欺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紫小姐……!”
河和静子依旧心有不甘,还想开口劝说。
紫却轻轻摇头,温柔打断了她的话语。
“您是河和静子部长,对吧。”
她缓缓抬眼,澄澈的目光越过身前少女,遥遥望向街尾灯火璀璨的主祭台。
晚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裹挟着街巷清甜的香气拂面而来,远处沉稳的太鼓声恰好悠悠落入耳廓。
喧闹人声、烟火气息、灯笼暖光尽数铺展在眼底,盛大又温柔。
“庆典马上就要正式开始了。”
紫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河和静子身上,眼神清亮笃定,带着一份尘埃落定的从容与郑重。
“幸好……二十年前勘解由小路家族传承的祭祀仪式、巫女之舞的所有流程、步骤,我全部熟记于心,从未遗忘。”
她身姿微微欠身,脊背挺直,姿态端庄肃穆,语气清晰坚定,字字郑重。
“所以,在此应允您的请求。”
“我,勘解由小路?紫——将以[勘解由小路家族正统巫女]的身份,正式出席本次百鬼夜行灯笼祭,完成核心祭祀仪式,重启尘封二十年的巫女之舞。”
话音落定。
河和静子骤然僵在原地,双眸圆睁,嘴巴微微张开,满脸皆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周遭喧嚣人海、烟火喧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风声、人声、鼓乐声尽数淡去。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