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桔梗的话音落定,庭院里的风恰好卷着几片樱花瓣扫过擂台边缘,落在浅褐色的木质台面上。
“说实话,你从初中的时候就很烦人,真的。”她看着紫发少女垂着的发顶,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是你没察觉到而已。”
紫攥着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藏蓝色的枪身被她按得紧紧贴住腰侧。
她没抬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肩线绷得很紧。
“……从一开始…”
紫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枪身冰凉的金属纹路,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卷走,“…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没法战胜名草前辈……”
“就算进行[继承战]也没有获胜的可能……”
“这些…从一开始我就清楚。”
风又吹过来,掀动了她校服的裙摆,也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桐生桔梗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微微发颤的肩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柔软,快得像错觉,眨眼就消失不见。
她抿紧唇,没接话,依旧维持着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小女子,只是……”
紫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透亮,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没等她忍住,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想要回百花缭乱而已……”
“只要能进行继承战……打败名草前辈……登上会长之位……”
“就能回到那时……变回那时的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掉得更急,一颗接一颗砸在深色的枪托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咬着下唇,努力想稳住声音,却还是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一直相信,相信那样就能回到和大家都在百花缭乱的那个时候……”
“可是…不管是莲华前辈,还是桔梗前辈您……都说……”
“百花缭乱已经结束了……再也回不去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她猛地抬起手背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满手的泪,连握枪的力道都松了些。
“可我只是……!只是想回到和大家在一起行动的那个时候而已……!”
话音刚落,她像是再也撑不住这股压抑的情绪,攥着步枪匆匆往擂台边的三人鞠了一躬,道别声含糊地裹在哭腔里,没等旁人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擂台的台阶下跑。
藏蓝色的枪身在她身后晃出残影,帆布鞋踏在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没一会儿就拐过廊道的转角,彻底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擂台边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樱树的沙沙声。
桐桐生桔梗伫立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紫消失的廊道尽头,紧绷了整整一日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轻轻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嗓音裹挟着化不开的怅然与无奈,更像是独自喃喃的自语:
“为什么还要平白无故地和这样毫无意义的事纠缠不清呢……”
“从名草前辈归还百花缭乱[象征]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是定局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一片樱花瓣,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步枪背带的金属搭扣,漫不经心地轻轻拨弄。
清脆的咔嗒声响刺破庭院的静谧,格外清晰。
“从那时起……这件事就已经在所有社团成员之间传开了。”
“百花缭乱落幕,旧岁终结,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晚风穿过悠长廊道,撩动她校服衣摆的边角,温柔却寒凉。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向擂台地面新旧交错、层层叠叠的训练浅痕——那是历届百花缭乱成员日复一日挥洒汗水、并肩前行留下的专属印记,承载着无数热闹鲜活的旧时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消融在风声之中,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
“既然如此,本来应该在裂痕诞生之前,就提前做好所有铺垫才是。”
“为了比任何人都敬仰名草前辈、最依赖百花缭乱的那个孩子……为了还满心眷恋、始终有家可回的阿紫。”
“这……才是我执意强硬、狠心劝退她的真正动机。”
她微微停顿,视线扫过擂台另一端,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紫伫立对峙时,鞋底摩擦留下的淡淡痕迹。
“有些东西一旦坍塌碎裂、面目全非,就算强行拼凑复原,深埋内里的裂痕也永远不会消失。”
“既然旧日已然落幕、人心已然离散,那么这份守旧与落幕,由我一人承担、铭记就足够了。”
““不,你说的不对。”
沉稳平和的男声自擂台台阶下方骤然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桐生桔梗的耳中。
桐生桔梗闻声骤然转身,清冷的目光落在身前的青年身上,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指导员先生?”
“一个人心中的执念与所求,前路与归宿,从来都不是旁人能够定义、能够强行剥夺的。”
〈我〉坦然迎上少女那淡漠疏离的视线,语气平静。
桐生桔梗的眉头骤然蹙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沉下来,语气冷冽如凝霜:
“……身为外人的你,又懂得什么。”
“呃……虽然现在插嘴可能有些冒昧,算是多管闲事。”
一直静静旁观的河和静子往前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地举起一只手,语气真诚,“但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人生目标、坚持与执着,终究该由自己决定,而非旁人强行安排。”
“就算是满心好意、一心为同伴着想,擅自否定、强行扭转他人的心意,也是不对的。”
“我想,阿紫从一开始就清醒地知道,自己赢不了这场继承战。”
〈我〉接过话头,视线望向紫奔离的幽深廊道,开口道,“她执意申请对战、执着于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继承战,从头到尾,都只是想争取一个和你们坦诚相对、诉说心意的机会而已。”
桐生桔梗的唇线紧紧抿成一道冷硬笔直的弧线。
少女伫立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台阶下的三人,长久的沉默笼罩周身。
良久,她才缓缓别开视线,望向活动室方向,清冷的嗓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还有什么用呢。”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活动室的方向缓步走去。
水蓝色的校服衣摆轻轻扫过路边新生的青草,带起细碎风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其实,你从来都没讨厌过阿紫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从身后传来,如同投入静水的碎石,在桐生桔梗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她前行的脚步猛地僵住,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重得几乎掐进掌心。
晚风卷着漫天樱花瓣从她身侧翩然飞过,遮住了她的侧脸,无人能窥见她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
她就这般僵立原地数秒,既没有回头辩驳,也没有出声否认,任由那句戳中心事的话语在风里回荡。
半晌,她才重新抬起脚步,继续缓缓前行,只是方才轻盈的步伐骤然变得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挣扎,轻轻叩击在石板路上。
“好、好了,先别聊那些大道理了!”
河和静子看着紫跑远的方向,脸上满是着急,伸手轻轻拉了拉青年的衣袖,晃了晃,“先去找勘解由小路……不对,紫小姐吧!她哭着跑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啊!”
“行,走吧。”〈我〉回头看了一眼桐生桔梗渐渐走远的背影,又转回身冲身旁的日奈递了个眼色。
三人当即转身,顺着紫离开的廊道快步追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风还在吹,樱花瓣落得更密了些。
桐生桔梗直到听见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活动室的拉门外,抬手搭在木质门沿上,却没立刻推开。
直到指尖都沾了点凉意,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拉开了纸门。
活动室里还是刚才几人离开时的模样,矮桌上的两只茶杯还摆在原处,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连一点热气都没剩下。
墙边靠着两把藏蓝色的栓动步枪,是刚才比试前临时搁在那儿的。
阳光透过格子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整整齐齐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整个房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走到矮桌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投向窗外。
院子里的樱树开得正盛,满树的粉白,风一吹就有大片的花瓣往下落,纷纷扬扬的,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窗外的落樱,看了好半天,才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茫然与无力,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又坐了一会儿,她才收回视线,伸手摸向校服的侧边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冷白的光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指尖在通讯录列表里慢慢划了几下,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停顿了两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靠回墙壁上,重新看向窗外纷飞的落樱。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和窗外的风声叠在一起。
等待音响了几声之后,那边传来了接通的轻微动静。
桐生桔梗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樱花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莲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