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落下来,将整条花街裹进暖红的灯影里。
沿街的朱红纸灯笼一盏接一盏亮透,晕开的暖光平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把路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灯笼祭的人流比二十分钟前更密了,穿浴衣的游客、结伴的学生、带着孩子的夫妇挤在一处,顺着主街慢慢往前挪。
小吃摊的吆喝声、游客的闲谈声、孩童追跑的嬉闹声揉成一片温热的嘈杂,远处祭台方向的太鼓声断断续续飘过来,沉在风里,敲得整条街的热闹气越来越足。
〈我〉夹在缓缓挪动的人流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两侧攒动的人头,依旧在四下搜寻紫的身影。
分开搜寻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始终没见着那抹标志性的紫发。
身边挤过几个拎着苹果糖的女学生,说笑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这次庆典的重头戏是午夜开场的巫女之舞哦?”
“灯笼祭吗?这次跳巫女舞的人会是谁?难道是千世大人?”
“啊,我听我一个庆典运营管理部的朋友说,这次会复刻二十年前的传统[巫女之舞],所以表演者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出自那个[勘解由小路家族]了。”
几句闲谈落进耳朵,青年停下脚步,正欲思索其中关联。
骤然间,一阵阴冷无温的怪风无端卷来,不似晚风的温热,反倒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直直扫过眉眼。
青年下意识眯眼眨眼,短暂失神的瞬息,周遭的喧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再睁眼,风还在掀着灯笼下的流苏晃荡,町屋的黑瓦、檐下的灯笼、街边支着的摊位全都原样摆在原地,连章鱼烧摊位上冒着的热气都还悬在半空,脚边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停在石板缝上方,没了动静。
方才满街的人声、吆喝声、太鼓声全数消失,整条街道骤然空下来,像一块被单独切割出的封闭幻境,隔绝在整场庆典之外。
而在不远处的街道正中,静静立着一名身形娇小的陌生少女。
“嗯?”
青年的脚步一顿,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少女,眼眸微微眯起,瞬间绷紧了心神。
“庆典终于走到最有趣的高潮了。”
“层层铺垫、徐徐搭建的故事帷幕,也该正式揭开了。”
少女弯起嘴角,轻快的笑声在空荡安静的街道里清晰回荡,语调慵懒又诡秘,藏着捉摸不透的深意。
“接下来将要在此编织的一切,是独属于我等的——[百物语]。”
“啊哈哈~容我郑重向您问安,沙勒的指导员先生。”
她舒展腰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举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俏皮。
看着眼前这副神神叨叨、凭空现身的少女,〈我〉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按照这两百章的经历来看,像这样突兀登场、自带诡异气场的角色,大概率是个能搞事的主儿。
〈我〉面上不动声色,双手背在身后,一副稳如老狗的模样,指尖却已经悄悄按向腕间的科技腕表,指腹精准抵在表盘边缘的功能按键上。
只要稍一用力,内置的[什亭之匣]系统就能立刻启动,将自己最常用的一对装配了冲锋组件的手枪通过数据构筑就位。
“啊哈哈哈,看您这全副戒备、如临大敌的样子~”
少女将我的谨慎模样尽收眼底,低低笑出声,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兴味。
“您或许不认识我,但我早已听闻过您的无数传闻,无数次在脑海里描摹您的模样与神情,今日一见,果然和我想象中分毫不差~”
“真是……可爱到让人心痒难耐呢~”
少女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可疑的薄红,一双眼眸灼灼发亮,视线直直锁在青年身上,那份热切直白得毫无半分避讳。
“嗯~这可真是一桩幸事。”
“从前只能凭借旁人的零碎传闻拼凑您的身影,如今总算得以亲眼得见真人,实在欢喜得紧。”
“呃……”
〈我〉眯起双眼,心底暗自感慨,百鬼夜行联合学院的学员果然和这个学院名字一样……
什么样的性格都有啊……
眼前少女这副疯俏又偏执热切的模样,瞧瞧,妥妥一副小boss的模样。
“咦~?为什么这样盯着我?”
少女歪了歪头,踩着木屐轻轻往前凑了几步,清脆的踏地声在死寂的街道格外清晰,“您该不会是觉得……我很可疑呀?”
“不觉得可疑才有问题吧……”
〈我〉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分毫,心神高度戒备,同时悄然启动构筑,双枪已然无声浮现于身后双手掌心中,随时可以出击。
“原来如此,您的戒备之心,倒是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依旧浅浅挂着,半点没有因为我的严防死守收敛分毫,反倒像是遇见了更有趣的猎物,眼尾弯得愈发灵动狡黠。
“不过没关系哦。”
她稍稍敛去周身嬉闹的顽劣气息,神色淡了几分,歪头凝视着我,轻声发问。
“您……有收到我提前寄出的信吗?”
“信……?”
〈我〉眼角微微一抽,脑海里瞬间闪过前段时间阴阳部收到的那封署名诡异、来历不明的信件,“不会是[花鸟风月部]前段时间寄到阴阳部的那封匿名信件吧?”
“Bingo~就是那一封。”
少女轻快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依旧,却暗藏锋芒。
“不过……看您这一无所知的模样,想必阴阳部的部长,并没有将信件最后那段最重要的内容告知于您吧?”
“既然她不愿言说,那就由我,亲自揭晓谜底好了。”
响指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所有俏皮笑意尽数褪去,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澄澈的眼眸骤然沉暗,目光幽深如积满寒雪的深潭,方才轻快的语调彻底冰封,冷冽得如同寒霜覆骨。
“那么,请敬请期待吧。”
“当我们这群人真正与你们直面相遇的那一刻……”
“便是[百鬼夜行]燃烧殆尽、归于虚无之时。”
话音彻底落定,少女的身躯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她的轮廓像被风吹散的烟尘,细碎的银色光点从衣袂边、发梢间缓缓飘散,融进暖红的灯笼光影里。
不过短短几秒,那道娇小诡秘的身影便彻底消散在空荡的街道,无迹可寻,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是同一瞬,太鼓的一声闷响骤然砸回耳边。
紧接着,喧嚣人声、摊贩吆喝、孩童笑闹如同涨潮的潮水般汹涌复归,瞬间包裹住整条街道。
章鱼烧的焦香、苹果糖的甜气、炒面的浓郁油香重新填满鼻尖。
方才死寂空荡的街道再度挤满往来游人,摊主举着夹子高声叫卖,小孩子攥着捞网在金鱼摊前嬉笑奔跑,穿浴衣的情侣举着手机对着满街灯笼拍照留念。
眼前的热闹鲜活、烟火鼎盛,和方才没有半分差别,仿佛方才那场独属于青年的幻境对峙,仅仅是眨眼之间生出的一场虚妄幻觉。
“吼……这算是直接递来最终犯罪预告了。”
〈我〉不禁耸耸肩,收回摁在腕表按键上的手指,散去手中构筑成型的双枪。
眼下突发异象、遭遇未知敌对预告,搜寻紫的事只能暂且搁置。
青年稍一思索,当即拿出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编辑消息发给日奈,简明告知这边的遭遇,让她立刻停下分头搜寻,返回先前约定的路口汇合点原地等候,切勿单独行动。
看着消息页面显示发送成功的标识,〈我〉收起手机塞进口袋。
抬眼深深望向街尾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祭台方向呼出一口气,随即转身背离喧闹拥挤的主街,踏着满地暖红灯影,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朝着汇合点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