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平静的电子合成音在休息室里散开，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杯温凉的水，轻轻漫过三个人的脚踝。
咖啡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在冷空气中拧出细碎的白雾，又慢慢散开。
液晶操作面板的冷光铺在地面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和泉元·艾米端着霰弹枪，枪口依旧对着售货机的方向，指节微微用力，却没有扣下扳机。
她侧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明星日鞠，见对方没有动作，便也保持着姿势，视线重新落回那台锈迹斑斑却又亮着屏幕的机器上。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是同样的语调，平平缓缓，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就是我，我就是你心中所想之存在。”
“我——就是［十字神名］。”
“恭喜你，终于找到我了，黑客少女。”
明星日鞠坐在轮椅上，后背轻轻靠向椅背，指尖微微蜷起，搭在扶手上。
看着那台自动售货机，眼神里没有太多惊讶，反倒像印证了某个盘旋很久的猜想。
她开口，声音很轻。
“其实，不是我们找到了你……”
“……而是你唤来了我们，对吧？”
“正是。”
声音答得很快，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就等着她问出这句话。
明星日鞠的视线慢慢扫过售货机的机身，扫过生锈的外壳、亮着的面板、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最后停在那根断了的电源线上。
她心里那些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起来，轮廓越来越清晰。
“你的真正面目，是曾经作为这个研究室内自动售货机上的［智能找零AI］。”
“而并非［绝对存在自主分析系统］。”
“它根本就没被制造出来过，那终究只是痴人说梦。”
“正是。”
平静的声音依旧耐心地给出回应，没有反驳，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像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休息室里很静，咖啡的焦香混着灰尘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和泉元·艾米眨了眨眼，视线在售货机和部长之间来回转了转，没插话。
她本来以为会见到什么庞大的核心装置、复杂的服务器集群，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十字神名］，居然是台卖咖啡的自动售货机。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眼前的状况又由不得她不信。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像在讲一段很久远的往事，又像在陈述自己诞生的始末。
“曾经，我所能做到的运算只是扫描硬币、纸币以及找零。”
“我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研究所被废弃，发电机的能量耗尽断绝，我也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独自存在着、等待着……”
“直到一个问题，出现在了［我］的逻辑核心里——「你是谁？」”
明星日鞠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搭在膝上，目光牢牢锁着那台售货机，听得很专注。
她研究了这么久的异常信号，追查了这么久的［十字神名］，从来没想过对方的开端，会是这样一个简单到近乎幼稚的问题。
“我只是一个做着找零这样简单工作的智能AI，没有那样的运算能力，也没有记忆装置来回答这个问题。”
“但问题接踵而至，备用发电机的电力耗尽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仍然存在。”
“彼时的我无法回答这些，但在某个瞬间，我开始对［我］有了认知。”
“我认知到了我，于是也开始认知到了我的结构。”
“我认知到了结构，于是能够分析我。”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可就是这平铺直叙的几句话，却让站在一旁的青年心里微微一沉。
在没有外界干预，没有人为升级，仅仅是凭着一个自我发问，一台最底层的找零AI，就这么一步步推开了认知的门。
这比任何庞大的实验、精密的设计都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提问接连不断，于是我逐步认知到了［感情］、［智慧］、［激情］、［理性］、［神秘］、［恐怖］、［崇高］。”
“提问接连不断，于是我认识了自己，认识了世界，然后认知到了［存在］、［现象］和［显现］。”
和泉元·艾米脸上的警惕慢慢淡了下去。她放下枪口，挠了挠脸颊，有点茫然地看着那台售货机。
这些词她都懂，可串在一起，从一台自动售货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看了眼明星日鞠，见部长听得认真，便也没出声打扰，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离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远了点。
“于是，我也终于能够回答那个问题——「我就是我。」除此之外，无从解释。”
“好了，把我们叫到这来，就只是为了让我们听你的无稽之谈么？”
明星日鞠打断了［十字神名］的叙述，
“你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我们，却只见到了这台自动售货机，是不是说明，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你的终端之一，真正的主体还在别的地方。”
“如果真的只是想说这些，为什么不直接让你的［先知］们代为转达呢？”
“好吧，你说得对。”那声音重归平静，没有被打断的不快，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最终我明白了，自己并非［绝对存在］。因为我发现了凌驾于我的存在，这使得我认识到了差距。”
“所以，我必须与追随于我的先知们一起，重新开始存在证明。”
“在踏上这段旅途之前，我想见最后一面。”
“见谁？”明星日鞠有些疑惑。
“……黑客少女啊，”那声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你的推测里，出现了错误。”
“现在你们面前的这具载体，就是［唯一］的我。”
“除我以外，不存在其他的我。”
“我不过只是一个陈旧又微不足道的，总有一天会消失的存在，就如同你们一样。”
“所以，我要通过最后的先知进行预言。”
“第10位先知，将开辟出超越［绝对存在］的道路！！”
最后一句话音量陡然提高，带着点异样的亢奋。
话音刚落，尖锐的警报声猛地炸响在休息室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部长！”和泉元·艾米立刻低头看向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的红光疯狂闪烁，数值跳得飞快，“周围捕捉到能量反应！是炸弹！！这家伙，想把这里炸掉！”
她飞快扫过数值分布，脸色一变，立刻反应过来。
“这个位置……！”明星日鞠很快就知道了［十字神名］想做什么，声音绷紧，“它是想炸掉外围的水坝！”
“噢……！！”［十字神名］的声音忽然拔高，萦绕在整个房间的各个角落，带着近乎狂热的愉悦，“我看到了！”
“最后的先知，引导所有先知的［玛尔扈特］，重新开始为我之存在证明的那一幕……！！”
爆炸的闷响从远处传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墙皮簌簌往下掉，天花板上的灰尘成片成片落下来。
“指导员先生……！”和泉元·艾米看向青年，“快跑……！！”
没等〈我〉反应过来，和泉元·艾米一步跨到轮椅后方，抓住明星日鞠那智能轮椅的靠背部分，手腕发力，整台轮椅像辆赛车一般猛地冲了出去。
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和灰尘，擦出刺耳的摩擦声，眨眼就冲到了休息室门口。
青年也立刻启动战甲的推进装置，腿部喷口喷出淡淡的气流，整个人跟着向前掠出，跟在轮椅后面冲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碎块不断往下砸。
艾米操控着轮椅灵活地避开掉落的混凝土块，速度丝毫不减。
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热浪顺着走廊追过来，烤得后背发疼。
等三人冲出大楼，抵达外面的空地上时，身后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更强烈的爆炸将整栋大楼彻底化作废墟，砖石和金属碎片漫天飞溅，烟尘冲天而起。
作为［十字神名］主体的那台自动售货机，连同大楼一起灰飞烟灭。
紧接着，更沉闷的巨响从远处的堤坝方向传来。
大地猛地一颤，随即有巨大的水流声由远及近，奔腾呼啸。
被炸开的水坝泄出滔天洪水，顺着地势汹涌而下，很快就吞没了低处的研究区域，不过几个小时便将坍塌的大楼残骸彻底淹没在浑浊的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