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的风停了片刻。
凯伊坐在原位,望着脚下那座没有行人的城市。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一切保持原来的路线发展的话,会怎样。”
爱丽丝偏过头看她。
“在那里,您会是什么模样,我又会是什么模样……”凯伊的指尖搭在座椅边缘,一下一下轻点,“我偶尔也会感到好奇。那些尚未经历的、数不清的可能性里,我们可能会出现的模样。”
爱丽丝没有接话,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灯海还亮着,一盏接一盏,一直铺到灰云底下。
她想象不出“别的样子”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只莫名觉得,那条没走过的路,尽头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脚下的建筑群开始淡去。
银灰的巨塔、空中轨道、成片的灯海,像被人擦掉的草稿,一层层褪成光粒。
爱丽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画面又变了。
暖光先熄了,金属壁板向后退去,连地板的触感都变得遥远。四周暗下来,静下来,只剩两张座椅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黑暗里亮起一点品红。
先是头顶的光环,接着是那双眼睛。
一名少女站在前方。
黑色连衣裙,身形和爱丽丝分毫不差,同一张脸,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光环和眼眸都是品红色的,深得像两汪望不见底的静水。
那张脸,爱丽丝每天都在镜子里见到。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是蔚蓝色的。
少女向前,缓缓抬起双臂。
她身后,一座形似城堡的巨大建筑破开黑暗,缓缓降下。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建筑的阴影一寸寸碾过地面,阴影扫过的地方,街道、楼宇、灯火安安静静地消失,连废墟都没有留下——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曾有过。
四下里一片寂静。
只有巨大的造物降下时的轰鸣,萦绕在少女的耳畔。
爱丽丝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
那是[无名众神的王女],觉醒之后的画面。
“当然,”凯伊的声音平静,“凭借[无名众神]力量所能观测到的可能性,或许比天上闪烁的星光还要多。又或许,在某个可能性中,也存在过这样的结局吧。”
“爱、爱丽丝不喜欢这种假设……!”
爱丽丝猛地回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像要把眼前的画面连同那个念头一起从脑子里甩出去。
“好可怕……”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尖扣进衣袖,声音闷闷的,“爱丽丝……不想让所有人都变成‘从未存在过’的模样……”
品红色的光还映在她脸上。
“……当然,我知道。”
凯伊轻笑了一声。
“爱丽丝当然是不会这么做的。”
名字出口的一瞬,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片刻,舌尖像是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因为现在的你,已经将自己定义为——[身为勇者的存在]。”
说完,她别开脸,声音压低了一点。
“……至少,数据层面是这样判断的。”
话音落下,黑暗里的少女、巨城、品红色的光一齐停住,随即从边缘开始碎裂,化成满空光粒上浮。
壁板重新围拢,暖光亮起,舷窗外那道绿色的极光还静静地挂在天边。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还在轻轻发抖的手。
“……那个,凯伊。”爱丽丝的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什么才能称之为[勇者]吗?”少女问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无厘头的问题。
凯伊怔了一下。
“唔……说实话,这个我没真的仔细想过……”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应该是……引领众人、指明前路的存在……吧?”
“对,”爱丽丝轻轻摇头,把双手放回膝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拢,“但也不完全对。
“在大家的印象里,[勇者]一直都是无所不能的职业。”
“但其实并不是那样的,也不可能做到那样。”
“论力量,有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论魔法,也不及在后方输出的法师。”
“论速度,追不上担任斥候的盗贼;论治疗,又没有牧师那样熟练。”
“做起买卖,更是远远比不过路边的行商。”
指尖一根根屈回去,最后摊开一只空空的手掌。
“所谓[勇者]这个职业呀,其实就是——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没办法做到很多超出自己能力之事的存在呀。”
车厢里静了几秒。
“那……”凯伊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还要当[勇者]呢……?”
爱丽丝笑了。
少女抬起头,望向重新恢复成车厢布局的数据空间,望向舷窗外那道横亘天幕的极光。“那当然是因为,[勇者]这个职业……”
“就是要和大家一起前进的存在呀~”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紧紧握住每个人的手。”
“正因为如此,才能汇聚众人的力量,抵达仅凭自己,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
她回过头,看着身边的凯伊。
“所谓的[勇者]呀,不过只是一个……永远站在比大家稍稍靠前半步的位置。”
“即使会感到害怕,也要鼓起勇气,为大家开辟道路的角色而已呀~”
凯伊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
“所以,凯伊。”
爱丽丝的声音放轻了,却没有一丝犹豫。
“希望在爱丽丝的手所能触及到的地方,也有你在。”
“希望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同一片天空,一起向前迈进。”
她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而这,就是我想对凯伊说的话……也是爱丽丝对凯伊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