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继续往前。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外的雪慢了下来。
起初还能看清单片雪花的轮廓，再后来，整片冰原停在了窗框里，
而黑金车厢内，温暖的光依旧笼罩在每个角落，但一切都维持着前一秒的模样，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爱丽丝最先发现不对。
“……咦？”
她把脸凑近舷窗。
窗外本该飞速倒退的雪原悬在原地，半空里的雪粒静止成一条白线。
她猛地回头。
对面的座位上，众人保持着说笑的姿势，才羽桃张着嘴，才羽绿的手停扶着窗弦，连柚子发梢的晃动都凝滞在了半空。
爱丽丝的视线扫过车厢尽头。
列车长打扮的青年靠在乘务室门框边，帽檐压得低，指尖悬在那块蓝色光屏前，一动不动。
“这、这是什么回事……？！”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爱丽丝攥住座椅扶手，指节收紧，一张张脸看过去。
“大家……为什么都不动了……？简直就像恐怖游戏的开场一样……”
她转回窗边。
绿色的光带横在天幕上，比刚才亮了一倍，光带边缘垂落的丝缕清晰可数。
“而且那道极光好像更亮了。帮、帮帮我……凯伊！”
“我在。”
身旁的声音平稳。
凯伊坐在相邻的座位上，背挺得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头。
“请别担心，王女殿下。”她说，“这并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可是大家都——”
“就在刚才，有高浓度的能量被投射到了这个区域。”
凯伊的语速不快，耐心地解释道，“为了不让您担心，我就直说了——这是［无名众神］的力量本身被释放出来的结果。现在这片区域，已经形成了一个由那股力量构成的能量力场。”
“能量力场……？”
“以我们现有的技术，还无法对这种力量进行解析，更谈不上利用。换作平时，能量力场一旦铺开，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都会当场失灵。”凯伊顿了顿，目光扫过亮着的灯、流淌的光粒，“本该如此。”
“那、那为什么——”
“因为指导员先生召唤的这辆列车。”凯伊解释道，“它把力场的影响挡在了车厢外面。不止如此——您看天上。”
爱丽丝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些极光一样的光带，是［无名众神］力量的分布结构。正常情况下，只有我和您能看见。”凯伊说，“现在，它被这辆列车直接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展现在所有人眼前……”爱丽丝皱着眉重复，忽然抬起头，“等等，也就是说，大家现在都看到了爱丽丝平时看到的东西？”
“是。”
“那大家为什么不动了？”
“因为对我们两个来说，这股力量不是干扰。”凯伊抬起一根手指，点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指尖落下的位置，有极细的蓝光亮起，像两根线在半空接上了头。
“在它的牵引下，我和您之间自动建立了一条链接，只有我们两个能用。”
凯伊说，“我们可以通过它直接交换信息，速度和信息量都远超语言。从我们的视角来看，时间就像停住了一样。”
爱丽丝张着嘴，听完了全程。
“……原来是这样啊。”她缓缓点头，肩膀松下来，“吓爱丽丝一跳。”
凯伊看着她，没说话。
一秒，两秒。
“……王女殿下。”凯伊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请容我确认一下。您真的理解了吗？”
“嗯！”爱丽丝答得干脆，“爱丽丝其实完全没听懂凯伊讲的东西！”
“……”
凯伊闭了闭眼，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唉。就是说——”她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用王女殿下能理解的比喻。现在这里，充满了魔法。或者说，魔力。”
“魔力？”
“而对能使用这份魔力的我们来说，这是机会。”
爱丽丝的眼睛亮了。
“哦——爱丽丝理解了！”她一拍手，“就是说，因为这里充满魔力，所以才会出现极光这样的魔法现象，对吧！”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王女殿下。”
凯伊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尾音却不自觉地放软了。
极光在窗外静静地烧。
爱丽丝盯着那道光带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来，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不过，凯伊。”
“嗯？”
“爱丽丝还是觉得，‘王女殿下’这个称呼，有些生分呢。”
凯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爱丽丝想和凯伊站在对等的位置上。”爱丽丝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条很重要的任务说明，“和凯伊成为伙伴，并肩前行呀。”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这……”
凯伊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白了。”好半晌，她才开口，“王女殿下。”
爱丽丝一愣。
“这大概，将会是我最后一次称呼您为王女殿下。”
“凯伊……？”
爱丽丝心里咯噔一下。
她张了张嘴，总觉得这句话后面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像游戏里主线开场前，NPC忽然说出的、让人没法安下心点跳过的台词。
“没事。”
凯伊轻轻摇头，抬起眼。
“接下来，让我们来谈谈所谓的［命运］吧。”
“命运……？”
“是的，命运。”凯伊说，“按普遍的认知来说，就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她望着窗外停滞的雪原，声音平稳。
“难以逃避，难以战胜。有人终其一生向它发起挑战，历经磨难，最后还是低下头，选择顺从。”
“感觉和游戏一样呢……”爱丽丝小声接话，“总会有‘命中注定的勇者’这种设定。”
“嗯。”凯伊看了她一眼，“命运这种东西，现实中或许也真的存在。等着人们，向它发起挑战。”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车厢的轮廓开始变淡。
像一张画被泡进水里，颜色先散开，再重新聚拢。
黑金色的箱壁、舷窗、定格的同伴，一齐化成细碎的光粒上浮，又在更高的地方重新拼接。爱丽丝下意识屏住呼吸。
等光粒散尽，她们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是座椅之外，已经没有了车厢。
脚下是一座都市。
银灰色的巨构建筑从地面一直长到云层里，空中轨道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发光的网。
没有一盏灯熄灭，也没有一个行人，整座城市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台巨大的机器。
远处的地平线上，积着厚重的、不属于任何天气的灰云。
科幻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爱丽丝扶着座椅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默默坐直了。
“这里是……”
“要塞都市?埃利都。”凯伊说，“调月莉音为了应对末日，秘密建造的都市。”
她停了一下。
“某种意义上，这里也是彻底改写了我们命运的地方。”
爱丽丝转过头，想问什么，却在看清身边人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凯伊变了。
不是衣服，也不是发型。
是那双眼睛——原本的颜色正在褪去，像是一滴蓝色墨汁落入她的双眼中扩散开来，很快占满了整个瞳孔。
澄澈，干净，和爱丽丝在镜子里看到的、属于自己的眼睛一般无二。
爱丽丝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
“凯伊，你的眼睛……”
“因为这里是链接的深处。”凯伊说，“藏在最底层的东西，都会显形。”
她没有再解释，迎着爱丽丝的目光看过去。
风从高空掠过这座空城，吹起两人的发丝。
“可我们的命运，本该是什么样的呢？”凯伊轻声说，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您是［王女］，而我，是您的［侍女］。或许，那就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命运］。”
爱丽丝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凯伊的唇角一点点上扬，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
“不过——”她开口，声音很轻，吐字清晰，
“爱丽丝刚才也说了。希望我能站在对等的位置上并肩前行。”
随后少女转头，与爱丽丝那双澄澈的眼眸对上视线，“所以，让那所谓的命运——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