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骆毅和姚清婼并肩走在人群中,淮安和月灵远远缀在后面,再远一些,就是十几个散落在人群里的便服禁卫。
姚清婼脚步轻快,眼里满是新奇的光。
她先在糖画摊前站定,眼睛亮晶晶地指着那只糖蝴蝶:“我要这个!”
接过来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糖片薄薄的,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她舍不得吃,就这么举着走了好几步。
一会儿又跑到馄饨摊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她舀起一个馄饨,递到骆毅嘴边,“嗯——”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骆毅往后仰了一下,眉头微皱,可她又递近了些,固执地举着,骆毅无奈,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
摊老板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抹布差点掉进锅里。
这两个大男人……像什么话?!
吃完馄饨,骆毅自然地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姚清婼不等擦完,转身又往下一个小摊跑去。
骆毅跟在她身侧,身形微微侧着,替她挡着人群的拥挤,挡着那些不小心撞过来的肩膀。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子,骆毅停下脚步,买了一串。
他转过身,递到她面前,嘴里不自觉地溜出一句:“赔你的……”
姚清婼歪着头看他:“赔我的?”
骆毅愣了一下,眼神飘开了一瞬,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自然:“你不是念叨很久了吗?”
姚清婼没多想,笑着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衣袖,拽了拽:“我们去看杂剧吧……”
骆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温柔一笑,点了点头。
戏园子里,台上花旦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咿咿呀呀地诉说着才子佳人的故事。
姚清婼坐在雅间里,看得入了迷,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手里的扇子也跟着台上比划,学着那花旦的动作,有模有样地转了两下腕子。
骆毅坐在她对面,手中一盏清茶,不急不缓地品着,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久久不曾移开。
午后,街边变戏法的摊子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姚清婼踮起脚尖也看不见,急得就想往人群里挤。
骆毅急忙伸手拉住她,朝身后递了个眼神。
十几个便服禁卫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借着身体的遮挡,硬生生辟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骆毅拉着她的手,从那条缝隙里走了进去。
围观的人群只觉得忽然有些拥挤,谁也没注意到那两个公子已经站到了最前面。
戏法到了精彩处,艺人手一翻,凭空变出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上半空。
姚清婼眼睛瞪得溜圆,手都抬起来了,准备鼓掌叫好,忽然顿住,她想起上次在街头看戏法,收赏钱时自己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窘迫。
骆毅自然明白她那一滞的缘由,宠溺一笑,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里面是出门前特意换好的铜钱,沉甸甸的。
他将钱袋递到她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过是随手之举,只是眼底藏着对她太过了解的得意之色。
姚清婼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心里一下子有了底,她冲着台上的艺人,响亮地鼓起了掌。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街市的喧嚣还没散尽,一盏一盏灯笼从巷口延伸到巷尾。
他们沿着长街慢慢走,走到城西一棵老树下,树冠如盖,枝丫参天,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树干上系满了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听人说,若两人一同将祈愿的红绸系上枝头,便能生生世世相守不离。
卖红绸的是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瘦,坐在树下的小凳上,身前的木案上摞着一叠红绸。
姚清婼拉着骆毅跑上前,拿起一条摸了摸,声音脆生生的:“老人家,这红绸怎么卖?”
老者抬起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侧的骆毅,目光微动,半晌才淡淡道:“一两文银。”
姚清婼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怎么这么贵啊……”
老者并未动怒,只是再次抬眸,将二人细细端详了一番。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您是个姑娘……小老儿这双眼睛,还不至于看走了眼。在这树下守了这么多年,是缘是劫,一望便知。若真是命中注定的良缘,分文不取。可若是……”
他话音一顿,目光缓缓转向骆毅,那眼神里,不知是慨叹,还是怜惜,“既是强求来的缘分,那便得收上一两文银了。”
姚清婼听得懵懵的,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再问,骆毅已经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两纹银,按在木案上。
“此命数,由我做主。”
老者看着他,没有争辩,又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从那一摞红绸中拿起一条,递过去。
“当放则放!”这是老者最后一句话。
骆毅接过红绸,拿起木案上的毛笔,蘸饱了墨,在那红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天长地久。
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带着他不肯放手的执念,写在红绸上,也刻在自己心上。
他放下笔,拉起姚清婼的手,走到老树下。
树枝低垂,他将红绸的一端递给她,姚清婼接过去,两个人一起将红绸绕上树枝。
骆毅生怕松掉,又握着她的手绕了一圈,再绕一圈,系了一个紧紧的结。
两个人相对一笑,满意地转身离开。
只是,在他们走后不久,一阵大风忽然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那根刚刚系上去的、写着天长地久的那条红绸。
……
他们坐上马车,往郊外驶去。
暮色沉沉,旷野无垠,雪山在不远处伫立着。
十几个禁卫已经等在那里,每人手中捧着一盏孔明灯。
骆毅接过一盏,那灯很大,撑开来比人还高。
他蹲下身,点燃蜡烛,小心地将蜡烛固定在灯底的托架上。
火光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骆毅抬眸看姚清婼,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都笑了。
夜风微凉,可那簇火苗把两个人的眉眼都映得暖融融的。
准备完毕,两个人同时松手。
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来,扑向夜空,越来越高,稳稳地悬在天幕上。
姚清婼仰着头,双手合十,眼睛闭得紧紧的,姿态虔诚。
她嘴唇轻启,声音很轻:“愿我们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骆毅转头看向姚清婼,心口隐隐发闷。
他抬起手,温柔地揽过她的肩膀,语气坚定:“会的,一定会的!别听那老者胡说,他不过是想多赚些银钱罢了。”
他是这样宽慰她的,也这样宽慰自己。
姚清婼重重点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寒风吹过,淮安默默上前,递上大氅。
骆毅接过,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拢了拢领口,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越来越多的孔明灯升起来,一盏接一盏,载着他们的愿望,飞向天际,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