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府,西院。
被关了好几个月的陈采薇坐在庭院里,仰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这院子里只有她跟小芬两个人,她都快忘记怎么说话了。
每日送来的饭菜不是青菜就是豆腐,用度还不如府里最低等的仆从。
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受过这份委屈?
长姐不来看她,王爷更不会看她一眼,恐怕早就忘了西院还关着一个人。
父亲母亲也不来救她,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来?
她每天都哭,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她不知道该怨谁,她的人生才开始,难道就这么完了吗?!
她只觉得一点盼头都没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终于,那个蠢笨的丫鬟,又想出了一个馊主意。
小芬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贼:“二小姐,不如……我们逃跑吧。”
陈采薇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小芬咽了咽口水,越说越来劲:“只要逃出王府,我们就将府里的所有秘密说出去!到那时候,谁还顾得上您那点事儿?本来那日我们就是冤枉的……明明是将那雨柔送过去的,结果怎么就变成了大小姐?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陈采薇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活泛的光。
她想了想,慢慢坐直了身子:“说的也是……这里头有太多问题了。王爷明明也被药晕了,结果忽然就出现了。还有,那个与皇后娘娘长相相似的雨柔……”
她冷笑了一声,“这说明什么?说明王爷觊觎皇后。呵……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可就热闹了。”
小芬连连点头,声音里压着兴奋:“那不如……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赶快逃回陈府去。明日一早就把这事捅出去,可就天翻地覆了!”
陈采薇看了她一眼,刚燃起的一点火星,可很快又被现实浇灭了些:“怎么逃?里里外外都是府卫巡视,我们两个,插翅也飞不出去。”
小芬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贴到她耳边:“每日送膳食的那个婆子,奴婢给了她一些银钱。她说,子时二刻,府卫换值,那个时候西角门有一刻钟是没人的。”
陈采薇盯着她的脸:“可信得过?”
小芬拍着胸脯,语气笃定:“那几个婆子经常在午夜耍牌,奴婢抓住过,她不敢说谎。”
陈采薇咬了咬唇,抬眼望向院墙上方那窄窄的一方天空,攥了攥裙摆,紧紧一捏:
“好。”
……
子时三刻。
陈锦瑟正睡得昏沉,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吵醒,脚步杂沓,人声隐隐,听不真切,却搅得人心慌。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帐幔外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出小禾匆匆走近的身影。
小禾站在榻边,神色紧张,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陈锦瑟的心更沉了些许。
陈锦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小禾垂下眼,声音压得极低:“王爷请王妃往后园湖畔一趟……”
“后园……?”陈锦瑟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园是禁地,骆瑄从不许她踏入,如今深更半夜,叫她去那里做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从心底漫上来。
小禾的声音更低了:“申统领传话过来,说……王爷只叫王妃一人前往……”
只她一人?!
陈锦瑟没有再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快更衣。”
片刻后,后园湖畔。
夜很静,湖水轻轻拍岸。
凉亭里,骆瑄坐在石凳上,靛蓝色的常服融着夜的深幽,两旁府卫肃然而立,手中燃烧的火把,将整座凉亭映得通明如昼。
陈锦瑟沿着湖岸的石径走了过来,忽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凉亭外的石阶下,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躯体。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止不住地发抖。
骆瑄看到她,声音从凉亭里传过来:“王妃,近前说话。”
陈锦瑟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经过那两具躯体时,余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瞥了一眼,一只手腕从白布里露出来,上面戴着一只玉镯。
水头极好,是她送给陈采薇的那支。
她瞳孔一震,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往一侧倾去。
莫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地撑住了她:“王妃……当心!”
陈锦瑟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挣开莫迪的手,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凉亭。
午夜的春风带着些暖意,可吹在她身上,只觉得冷,冷到骨子里,冷到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骆瑄的脸:“妾身见过王爷……不知……不知深夜……”
她说不下去了,她甚至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骆瑄沉默了一瞬,那淡漠的面容上,这才徐徐浮现出一缕温和,带着歉意的温和,显在脸上:“后园本就人迹罕至,偏又赶上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之时。采薇她们主仆俩,也不知怎的,竟从西院跑了出来。待到府卫察觉,赶到近前时,她们早已溺水而亡。”
陈锦瑟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前些时日,王姨娘特意前来求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只求她不计前嫌,把妹妹照顾好。
她答应了,虽然心里不情愿,可她还是答应了。
怎么忽然就……阴阳两隔了?
她是不喜欢陈采薇,可她从没想过让她死,从来没有。
骆瑄看着她的表情,向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明日,将岳丈请来府上,商议一下后事吧。”
陈锦瑟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和煦俊朗,眉目温润,可那双眼睛里,她只看到了让她胆寒的阴鸷。
她不自觉地想后退一步,可骆瑄的双手紧紧箍着她的肩膀,动弹不得。
“采薇她们……当真是意外?”陈锦瑟说出这话时,声音都打着颤。
骆瑄看着她,目光平和:“自然是个意外!……锦瑟,本王相信,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锦瑟闭上了眼睛。
泪意从眼眶里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紧紧攥着衣摆:“妾身……明白。”
骆瑄满意地“嗯”了一声,松开她的肩膀,退后半步,语气中带着点淡淡的关切:“夜已深了……回去吧。”
“妾身告退。”陈锦瑟欠身一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凉亭。
经过那两具白布覆盖的躯体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多想掀开那块布,用心底那一点微茫的侥幸来证明,万一不是采薇呢?万一这只是王爷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呢?
可身后那道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背上,让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闭了闭眼。
没有停,从旁边走了过去。
身后,骆瑄还站在亭中,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表情。